我家这阳台,八个平方,长方型。
长的一边,花盆挨着花盆,热热闹闹;
短的一边,两把木椅,一只小凳,一壶晾温的茶。
种满了花,还宽宽绰绰——
容得下我坐着,他蹲着,
再加上一整个上午的太阳,
顺着长方型的长边,慢慢移过来,
一寸一寸,不急不忙。
这些花草,
全是我家那个老头子的杰作。
我只负责看,负责醉,
负责在阳光底下,
替他数今天又开了几朵,
又结了几粒青的、紫的、红的果子。
长寿花性子慢,
紫红的小朵,不争不抢,
像一位温婉的妇人,
低头做一辈子的针线。
这是球友送的,他说,这花像你。
天竺葵却泼辣——
一蓬一蓬地红,红得不管不顾,
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默,
一口气烧成火焰。
这是他种的,他说,日子就该这么过。
黄玫瑰与红玫瑰,
是姐妹俩,都矜持着,
微微垂下脸,
各自思量一段带刺的心事。
他浇水的时候,
总要先跟她们说两句话。
三角梅最是张扬,
爬上了半面栏杆,
每朵都举着三片薄翅,
风一来——扑棱棱,
抖落满阳台的紫蝴蝶。
他搭的花架,歪歪扭扭的,
蝴蝶却从不在意。
仙人球不说话。
浑身是刺,像一个小小苦行僧,
却在最高处簪一圈嫩黄的花——
那是开在刀刃上的慈悲,
看一眼,心就软了。
他给这盆仙人球换土时,
手被扎了好几次,
却笑得像个孩子。
君子兰端坐在陶盆里,
叶片肥厚,油亮亮的,
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锦衣玉食,不理俗事。
那是他七十大寿时,
女儿买的。
发财树瘦瘦高高立在角落,
阔大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来,
有些滑稽,也有些憨——
像一位不肯脱去长衫的穷书生。
他说,“这叫发财树,
其实这么多年,也没见发什么财。”
说完了自己笑。
瓜叶菊最热闹:
浓密的叶片,拥挤的红花,
特别醒目,令人心怡神往。
草莓与蓝莓,
是阳台上的一对小人儿。
草莓开小小的花,
结红艳的果——两颗大的被孙子孙女摘下品赏:他们说:“好甜。”
蓝莓更安静些,
叶子郁郁葱葱,待七八月开花,
到九月,便悄悄鼓出青豆似的果。
他说,这颗蓝莓,是专门为你种的,
让你眼神永远明亮看得清。
还有那些不起眼的:
生命草匍匐在盆沿,
绿色的紫红色的两种,
这是口腔疾病最好的消炎药。
车前草自己从土里冒出来,亦是利尿良药。
茉莉花树叶片小,白色的小花,香气迷人。
紫苏暗暗地紫着,
凑近了,就是一味幽幽的药香。
它们不是名角,
倒像是这个阳台请来的远亲,
不拘束,也不客气。
他从不拔掉它们,
说:来了就是客。
稚菊是媳妇旅游从云南带回来的,
花很特别,圆头圆脑呈灰紫色,
嫩嫩的尖叶上挂着一粒未醒的露——
那露珠里映着的,
是他弯腰添土的模样。
金边兰的叶子镶一道金,
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像谁把黄昏折断了,
嵌进叶的边缘。
那也是他一片一片擦亮的。
我最爱的是清晨,更爱的是上午。
阳光从栏杆斜斜地灌进来,
顺着长方型的长边,一寸一寸地铺——
先落在仙人球的刺上,
再把玫瑰的瓣照得透亮,
然后滑过草莓的小铃铛,
最后铺满我的膝盖、我的肩膀,
和那只陪了我二十年的陶瓷茶缸。
这时候,他已经在阳台上忙了半天了——
浇水,松土,剪去枯叶,
把歪了的花盆扶正。
他偶尔蹲下来,
用手指轻轻碰一碰蓝莓的枝叶,
自言自语:“再长长,不急。”
我搬一只小凳坐进阳光里,
其实高椅就在旁边,
可我偏喜欢坐小凳,
离花近些,离他也近些。
什么也不做。
就看他。
看光从这头移到那头,
从这朵花到那朵花,
从他那双弄花手,
到他花白的鬓角,
再到那几粒正在悄悄变红的果子。
他偶尔回头,见我在看他,
便笑一声:“晒太阳也不老实。”
我也不答话,就晃一晃手里的茶,
让热气升上去,混进花香里。
花香是混在一起的。
玫瑰的甜,天竺葵的辛,
紫苏的药香,和泥土的腥气——
搅成一壶春日特调的鸡尾酒。
风来时,这香气便满屋乱窜,
连梦里,都是醉的。
蝴蝶偶尔来,
只挑最红的那朵天竺葵歇脚。
蜜蜂也来,嗡嗡的,
忙得忘了回家。
有一只小小的蜂,绕着蓝莓的花不肯走,
大概也觉得,这白里透粉的铃铛,
是春天最安静的一首诗。
八个平方,长方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刚好装得下他所有的心思,
和我所有的懒。
装下了——
他的汗,他的手印,他弯腰的背影;
长寿花的耐心,天竺葵的烈性,
玫瑰的矜持,三角梅的张扬,
仙人球的沉默,君子兰的安稳,
发财树的痴愚,瓜叶菊的热闹,
草莓的酸甜,蓝莓的安静,
稚菊的怯生生,
和那些野草的随遇而安。
更装得下两把木椅、一只小凳、一壶茶,
装得下一个晒太阳的我,
和一个忙不停的他。
每一朵花都是他写的字,
每一片叶都是他画的画,
每一粒果子都是他许下的愿——
愿我眼睛看得清,
愿我嘴里有甜头,
愿我坐在春光里,
哪儿也不去,
就做他的观花人。
而我这看花的人,
不是作者,是读者——
在这长方型的八个平方里,
一页一页地翻,
读到高兴处,
就替他拍一拍身上的土,
递一杯晾温了的茶,
再摘一粒刚转红的草莓,
塞进他嘴里。
他皱一下眉,说“还有点酸”,
却又笑了,
笑得像那个被仙人球扎了手的少年。
老头子忽然说:“今天阳台好看吗?”
“好看。长方型的八个平方,阳光从这头铺到那头,刚好够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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