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叫剃头佬，如今叫理发师，讲究些的店面，还美其名曰“造型”、“形象设计室”等等。可说白了，不管店名怎么变，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乱糟糟的头毛收拾利落，让人清清爽爽人模人样的，免得整日蓬头垢面，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看着闹心。

     现在的年轻人，少有说“剃头”二字，张口闭口都是理发、做发型，更没见过当年剃头佬走村串户、上门剃头的热闹光景。那时候的剃头佬，本身就是村里一道特别的风景，剃头的过程更是趣事连连，满是烟火气。

     老辈人常说：“剃头抬轿，不是好料”。搁现在，专职开车的司机就是从前的抬轿佬，我可没半点贬低他们的意思，只是细说当年的光景：过去做剃头匠的，大多是腿脚不便的瘸子、拐子，剩下少数手脚齐全的，也多是不愿下地干重活、图清闲的人，当然，踏实肯干的也有例外。只因剃头这行当收入微薄，整日里走村串户清闲自在，难免有人或明或暗沾些小陋习，民间才流传出这么一句略带偏见的老话。

     那些瘸着腿、拐着脚的剃头佬，挎着沉甸甸的剃头箱子，一走一歪挪着步子，挨家挨户上门给男人剃头。遇上客气的人家，会笑着招呼一声；要是碰上相熟、爱打趣的乡亲，看他们走得艰难，总会逗上一句：“难走就莫瞎悠悠噻，摔了跤又懒路不平，干脆我们把头给你送过去！”瘸腿的剃头佬也不恼，张口就回：“那感情好，就怕剃回断筋头，往后连头都没得剃咯！”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原本单调沉闷的乡村，但凡剃头佬一来，立马就多了不少欢声笑语，大伙剃完头，个个面貌一新，精气神都足了。

     剃头佬的到来，活跃了乡村单调沉闷的气氛，改变了人们形象，面貌换然一新。

     说笑间，要剃头的人早早搬张板凳坐在家门口，风和日丽的日子，晒着太阳剃头，浑身都暖和；遇上酷暑天或是下雨天，就挪到屋里当门处坐着，光线亮堂，剃起头来更利索。

     剃头佬慢悠悠卸下肩上的剃头箱，打开箱子，剪子、梳子、推剪一件件摆出来，往箱面或是掀开的箱盖上一放，剃头就正式开始了。

     其实早先的剃头佬，不是挎箱子，而是挑着剃头挑子，只是这活计腿脚不便的人做起来不方便，我也只听老人说起过。老辈人讲，剃头挑子一头是烧热水的炉子和汤罐，另一头放着各式剃头工具，这不就有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俗话嘛，细细想来，还真形象得很。

     几句接地气的玩笑话，几件简单老旧的工具，把剃头匠人的半生辛酸，都刻在了岁月的河流里，慢慢流出了我们的视线，沉淀在旧时光的沙砾中。说到底，剃头、理发、形象设计，本就是一回事，不过就是如今的人讲究了，叫法越叫越好听罢了。平头、光头、学生头、西式头，该怎么剪还是怎么剪，唯一的变化是如今医学好了，再也不见了当年让人犯愁的癞痢头。

     那时候，剃西式头的，要么是讲究人，要么是村里有点身份的，挑剔得很。西式头要梳三七分，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发路，可万万不能梳成五五分——那在当年可是特务、汉奸的专属发型，谁留谁被人戳脊梁骨。

     给这类人剃头，剃头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马虎不得。剃完之后，还得恭恭敬敬递上小镜子，前后左右照个遍，笑着问一句：“您瞅瞅，中不？”

     最难伺候的，当数流着浓、散发着异味的癞痢头。手上稍不留神，刮破癞痢壳，要么流浓要么出血。遇上脾气好的，念叨两句就算了；碰到脾气暴躁、不好说话的，当场起身骂骂咧咧，甚至抬手就是一耳光，剃头佬有苦也只能往肚里咽，还得忙不迭赔笑脸，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难处，剃头佬更是深有体会。一群主顾里，总能遇上一两个难说话、难伺候的，久而久之，民间就有了“头难剃”的说法，专门形容那些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的人，想想也是贴切。

     小孩子的头，也是剃头佬眼里的“难题”。大多孩子剃头，都得靠母亲搂着、奶奶抱着，哄着才行。剃头佬轻声喊：“头低点。”孩子立马把头埋得低低的；再喊：“高点。”他又猛地昂着头，怎么都配合不上。还有些胆小怕生的孩子，看见剃头佬一瘸一拐的模样，再瞧见他手里明晃晃的剃头刀、剪子，吓得扭头就跑，被大人抓回来后，又哭又闹，浑身扭动，剃头佬根本没法子下剪子，只能和家长一起连哄带骗才能剃完，耽误大半天功夫。

     家里宠爱的娇娃，剃头还得讲究样式，要么前额留一撮桃心刘海，要么脑后编一根小辫子，就为了显得金贵与众不同，煞是可爱。

     最好剃的当属光头。主顾自己从洗脸架上端来脸盆，去灶房汤罐里打两瓢温水，洗洗头擦擦脸一番后，剃头佬就拿出条磨得发黑的剃刀布，往门栓上一系，左手扯紧刀布，右手握着剃刀，在刀布上“啪啪啪”来回蹭，银光闪闪，剃头的气氛感瞬间拉满。当真应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磨好刀，刮起光头来“嗞啦嗞啦”响，干脆又利索，没一会儿就剃得干干净净。

     剃头佬不光会剃头、磨刀，还顺带磨剪子，这活计他们乐意干。尤其是碰上手脚麻利、模样俏丽的寡妇，一来二去聊上几句，若是彼此投缘，悄悄生出些情意，谱一段乡间的温柔趣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要是遇上手艺精湛的剃头佬，修脸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你闭着眼睛，正沉浸在温热的触感里，他不多不少，左边几刀，右边几刀，就把脸上胡须、杂毛修得一干二净。随后他那双细嫩的手（可比庄稼人满是老茧的手轻柔多了）在脸上轻轻一摸，道一句：“要得。”你才如梦初醒，浑身都透着舒坦。

     早先可没有女剃头匠，老规矩里说“女人的手不能上男人的头”，即便夫妻，也破不得这个规矩，和如今发廊里异性服务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

     碰到胡茬又硬又密的主顾，得先用拧干的热毛巾敷在嘴上，软化胡须。趁这间隙，剃头佬就从屁股后头抽出烟筒，慢悠悠吸上几口烟，和主顾拉拉家常、扯几句闲话，时光都变得缓慢起来。

     剃完头，解开脖子上的白围布，往跟前一站，嘿，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连脑袋都感觉轻了好几斤，走路都带风。

     剃头最舒服的环节，莫过于掏耳屎。可这份好事，向来都是大人独享，小孩子半分都沾不上。剃头的人侧身坐在板凳上，剃头佬慢悠悠倒出竹筒里的掏耳工具，挨个夹在左手指缝里，一只脚往板凳上一搭，左手两根指头轻轻捏住耳朵，右手拿着耳屎扒，轻轻地掏，酥酥痒痒的舒服到让人犯困。紧接着用尖刀转转、粗毛刷轻挠，再细细掏净，最后用细毛刷扫干净，那滋味，简直比当神仙还惬意。

     从没听说过哪个剃头佬因此升官发财，可偏偏个别剃头佬，爱拿手艺拍马屁。遇上村里有面子的乡绅、当官的主顾，立马使出浑身解数，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和手艺，小心翼翼侍候着。其实人家未必在意这份刻意的讨好，只不过是剃头佬一厢情愿，像他那剃头挑子一样，一头热罢了。

     那时候，剃头佬一般一个月来村里两趟，月中一趟，月尾一趟，掐着日子准点到来。碰到下雨天，或是聚在村里祠堂剃头，男男女女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场面热闹得不行，成了乡村里难得的乐事。

     世上手艺千千万，打铁的、染布的，甚至剦猪的手艺人，都能得到乡亲们的尊重，唯独剃头佬，一双手摸过千万人的脑袋，连当年的皇帝剃头都得听他摆布，反倒被瞧得低人一等，这其中的缘由，想起来也让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