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宋崇宁五年丙戌（1106），龙眠居士李公麟病逝于龙眠山中的龙眠山庄，至今已有920年了。

      李公麟，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舒州（古舒州含今桐城在内）人，北宋画坛大家。他革新白描，弃去浓彩，纯以墨线写物传神，令白描脱离画稿，成为独立画科，代表作有《五马图》《龙眠山庄图》等，兼擅金石考鉴，与苏轼、黄庭坚交游。宦游三十载，心常系山林。元符三年（1100），身染风痹，兼厌朝堂党争纷扰，遂辞官归隐桐城龙眠山，筑山庄，自号龙眠居士，寄情山水笔墨。

      秋天的早上，虽然太阳从东山之上露出了温暖的笑脸，但弥漫着薄薄雾霭的山野，还是给人送来丝丝凉意。

      我们修水和桐城的一众文友，站在龙眠山庄的遗址上，都用渴望的眼光搜寻着龙眠居士可能留下的一点点遗迹。遗憾的是近千年的历史风雨烟云，将我们期望的遗迹消磨得无影无踪，连半截残砖一角烂瓦都难以寻见。虽山雄水秀，满眼秋色，但惆怅之情还是在心底潜滋暗长，好在桐城的文友指着眼前的水塘说：这方水塘就是李公麟留下的遗迹。

      按照文友的指点，我们来到立在塘边的标识牌前，仔细阅读牌上的文字，才知此塘因形似元宝，俗称元宝塘。也知晓当时的龙眠山庄占地十多亩，坐北朝南，依山而建，门前掘土为池，引来山泉清波；两侧拓荒为园，遍植奇花异木，此地遂成龙眠居士李公麟颐养天年之所。

      古人建房造屋很有章法，讲究“山管人丁水管财”，因而房屋往往背山面水，从而达到“藏风聚气”的目的，龙眠山庄自然也不例外。现在的元宝塘经过了整修，自然不是原装旧貌，但塘的位置我们相信还在原点原处，没有多少偏移。仔细观察池塘的水质，竟然惊奇地发现，不见流动的塘水，居然是充满勃勃生机的翠绿，清澈得能照见天上澄碧的蓝天和游荡的白云。

      古语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朱子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都说明了流动的水才能活和清，死水一潭就会浊和臭。元宝塘要么用暗渠引入了活水，要么池塘就挖在泉眼之上，总之，它有源源不断的活水补入，才保持了这一方“清如许”的清塘碧水。

      俯察元宝塘许久之后，抬头眺望龙眠山雄奇的主峰，感觉和家乡的黄龙山有几分相像，是不是它们的名字都带有“龙”字的缘故？一是在天飞舞的黄龙，它在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一是沉渊静卧的潜龙，正在等待一飞冲天的时机？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山的尽头，往往就是水的源头。黄龙山是修河、汨水、隽水的源头，龙眠山是桐城母亲河——龙眠河（古称桐溪、桐水）的源头。水是财富的象征，也是文脉、人才的象征。山有水才灵秀，地无水成荒原。水是山川灵气所寄，亦常被后人视作文脉所系。山得水而灵秀，一方水土方能孕育俊彦。桐城文脉，后人多溯源至龙眠山，自李公麟归隐而彰。

      李公麟好友、我们修水先贤黄庭坚，相传曾到访龙眠山庄，留下了至今脍炙人口的诗句：

诸山何处是龙眠，旧日龙眠今不眠。

问道已随云物去，不应只雨一方田。

      这首名为《咏龙眠山》的诗，写龙眠山连绵的群山之中，哪一座才是龙眠山？从前此山名“龙眠”，似卧龙沉睡；如今因李公麟在此隐居，文脉兴起，卧龙醒而不眠。听说龙的灵气早已随云气升腾远去，它的恩泽，不该仅仅滋润这一小块田地。诗以山喻人，龙眠本是沉睡之山，因李公麟栖居，山水人文焕发生机，龙“眠”变为“不眠”，言李公麟才大名高，声名与灵气不限于一山一隅。

      我们一行文友，一路拐山窝，绕山脚，追踪着桐溪的汩汩流水。桐溪众多支流慢慢汇聚为境主湖，流成为龙眠河，河水过县城，越沃野，浇灌桐城大地，润泽千年文脉。

二

      桐城文脉肇发于龙眠山，兴起于李公麟。到了明代，出现了一波高潮，其代表人物有方以智、钱澄之、戴名世、左光斗等人，诸贤辈出，文风积蓄，为后来桐城派的兴起埋下远因。清康乾时期，从龙眠山顶无数树根崖壁之处渗出的涓涓细流，终于汇成浩瀚的汪洋大海，掀起了冲天的惊涛骇浪，这就是桐城派散文这一空前绝后的文学大观。纵观中国文学发展史，差可相提并论的只有公安派和竟陵派，但桐城派作家人数之多，文章质量之高，理论影响之巨，后世学习之久，公安派、竟陵派不可以道里计。

      桐城派散文，方苞率先开宗立派，刘大櫆承上启下，姚鼐集其大成，故其三人被后世誉为桐城派三祖。方苞用《狱中杂记》《左忠毅公逸事》等文章，构筑了桐城派“义法”这一理论核心，为桐城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刘大櫆则在方苞奠定的基础上，以《论文偶记》《游黄山记》等文章，为桐城派灌注了“神、气”这一灵魂；姚鼐以《登泰山记》《复鲁絜非书》和编著的《古文辞类纂》，将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糅合为一体，做出了经典的示范，这些文章呈现了阳刚阴柔、阴阳相济之美。

      当我们站在桐城文化博物馆的展板前，无不被翔实的事实和惊人的数据深深地震撼。想不到一个面积仅有1500多平方公里、人口仅有70多万的皖中小县，竟然崛起这么一个影响深远的文学流派，引得很多人以列为门墙之内而为荣。

      据统计，仅较为有名的桐城派作家就有1200多名。甚至曾国藩所领湘乡一脉，也私淑姚鼐，以桐城义法为本而加以拓展，标举“经济”，补入经世致用一途，矫正桐城末流空疏柔弱之弊，促成桐城古文的晚清中兴，使桐城派文学绽放出了新的光芒。张裕钊、黎庶昌、薛福成是湘乡派代表，吴汝纶则为桐城后学巨子。

      桐城虽然面积狭小，但交通方便，位置重要。桐城距离安庆市区直线距离仅有49公里，公路行车里程也只有68公里。由于距省城（安庆为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安徽省会）近，经济深得安庆的辐射和带动，因而经济活力强，社会资财雄厚，百姓生活富足，为书院的开设、教育的发展注入了强劲的动力。从明代开始，桐城的科举就开始进入兴盛时期。明朝一代，考中进士80人，同期宁州（今修水）仅有14人；清代考中进士153人，同期义宁州（今修水）也仅有15人（《义宁州志》；周武现.《修水历代进士史略》.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25.519/592）。两相参照，足见两地文风隆替有异，读来令人深长思之。

      在清代153位进士中，竟然还涌现出了一位状元，三位榜眼这样的鼎甲人物。他们是龙汝言，清嘉庆十九年（1814）甲戌科状元；程芳朝，顺治四年（1647）丁亥科榜眼；戴名世，康熙四十八年（1709）己丑科榜眼；张廷璐，康熙五十七年（1718）戊戌科榜眼。另外，还有张若蔼，本为雍正十一年（1733）癸丑科探花（第三名），其父、当朝宰相张廷玉多次坚辞探花，雍正皇帝遂改其为二甲第一名。

三

      车子在龙眠山中盘山路上滑行，窗外浓郁的绿色和初黄，接连闯入我的眼帘，和煦的阳光、温暖清新的山风，让人神清气爽，惬意满怀。桐城文友的头车在前面戛然而止，我们跟着停稳车辆，大家走下车来。

     公路旁边，一座黄白色的花岗岩石牌坊静静地伫立在明媚的秋阳之中。它四柱三层，以凿石构件复建而成。石构经风雨磨洗，色泽苍润。坊顶鳌鱼翘角，正中镌“恩荣” 匾额；额枋浮雕云龙，纹样宛转生动。立柱夹抱石鼓，端稳庄重。牌坊静立于茂林修竹之下，晴光落于石纹肌理之间，一石一镂，都载着旧朝恩光与岁月沧桑。听桐城文友介绍，此为清朝宰相张英墓前牌坊。

      张英家族为桐城第一世家旺族。自明隆庆二年（1568）张淳首登进士第，至清同治十三年（1874）张绍华止，300多年间十代人中共出了进士26 名、举人 89 人、贡生监生 700 余人，秀才以上功名者近千人。几百年来，这个家族最为人称道的，一是“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二人都任过大学士，即宰相；二是“三世得谥”——张英谥“文端”、张廷玉谥“文和”、张若渟谥“勤恪”，祖孙三代得谥，清代极为少见；三是“六代翰林”——张英、张廷玉、张若霭、张曾敞、张元宰、张聪贤等，前后 138 年、共 12 人入翰林，清末陈康祺的《郎潜纪闻》称“为昭代所未有”。

      牌坊高大，坟墓很小。听桐城文友介绍，在非常时期，墓地牌坊被推倒，墓冢被挖掘，并锉骨扬灰，一切均被毁坏灭迹，不知那时的人们哪来的深仇大恨。后来，只好新建一座牌坊，复造一座坟墓，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后人的赎罪。好在藏于深山，进山不易，张英儿子、宰相张廷玉的坟墓才损毁稍轻。

      站在牌坊前仔细察看，坟墓所处之地，后面来龙绵远，前面案山数重，左青龙，右白虎，桐溪一衣带水环绕于前，尽占龙眠山中灵秀之气。难怪桐城很多世家大族纷纷生前起造嘉城，死后归葬龙眠。

      传诵天下的桐城“六尺巷”故事就发生在张英身上。张英在京为官之时，邻居兴建房屋，占用了张家的土地，张家紧急修书送达张英，张英无书寄回，仅写诗一首回家：

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里按张英诗中吩咐，主动让出三尺地基，邻居深受感动，也让出三尺，在两栋房屋之间就留下了一条六尺宽的小巷，这就是六尺巷。

      我们站在六尺巷口，凝望着墙壁上端庄遒劲的“六尺巷”三个楷书大字，虽然知道这条巷子是新建的古董，但依然心潮澎湃。六尺巷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家族恩怨，化作一种精神图腾，深深烙印在桐城人的骨血里。这个故事不止是教人退让息争，更是士人谦抑自持、邻里相和的家风典范，也让知晓这个故事的人们，深深懂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深刻道理。凡来桐城旅行的人，很多都是冲着六尺巷和六尺巷的故事而来。

      我们来游的时候，就有很多老老少少的游客，络绎不绝地在这里打卡拍照。我想，这段寻常巷陌这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人，其因由还是人们心中具有退让的美好品性、宽广的心怀和气度，还有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到此打卡拍照，无非就是这种思想和情感的外化和表现而已。

      虽然同为宰相，儿子张廷玉却比父亲张英的名气大得多，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功于现代传媒技术，因为《康熙王朝》《雍正王朝》《天下粮仓》《甄嬛传》等电视连续剧里都有他的身影，有的戏份还很重。张廷玉一生有很多事功，但让人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件小事。这事发生在雍正十一年癸丑（1733）四月，张廷玉的长子张若霭凭实力考中探花。张廷玉得知后不是谢恩，而是立刻觐见推辞。雍正皇帝不许，说“汝家忠荩积德，有此佳子弟，中一鼎甲，亦人所共服，何必逊让”。张廷玉本坐着说话，见皇帝不允，干脆“免冠顿首”“噗通跪下”再奏，雍正被他说动，下旨并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著将张若霭改为二甲一名，以表大臣谦谨之诚，并昭**制科盛事，令普天下士子共知之。”

四

      文脉的赓续，就像龙眠河水，生生不息，长流不止，有时还会掀起不小的波涛，绽放璀璨的浪花。

      时至近现代，文脉的发展和文化的表现不局限于诗词歌赋，而有更丰富更多样的表现形式，桐城的文脉也走入了新的时代，人文和科技两域同时发力。据统计，改革开放以来，从龙眠山下走出了数千名博士、20多位两院院士，还有大批人文学者。其中，有巨型计算机之父慈云桂（原籍桐城，今属枞阳），美学宗师朱光潜、著名文学评论家舒芜，还有黄梅戏著名演员严凤英（原籍桐城，今属宜秀）。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几千年之前，人们将事物和人物的美就写进了诗歌里，《诗经·卫风·硕人》对女人美丽的描写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尤其是后面两句八字，写出了美女的神韵，一笑一盼之间，人活了。

      后人评：“颂美人者，无出此二语之外。”但是，对于美的研究，尤其是将其作为一门学科，还是近百十年的事情。中国现代美学的“开山鼻祖”王国维，率先把“美学”一词引进汉语学界，最早系统介绍西方美学家康德、叔本华，1902年就给出“美学者，论事物之美之原理也”的定义；蔡元培则在美育与学科、课程建设上开创在前。中国现代美学发轫，首推王、蔡；其后朱光潜、宗白华、蔡仪各立体系，共同撑起早期美学格局，足见朱光潜地位之重。

      朱光潜（1897—1986），字孟实，安徽桐城人，中国现代美学奠基人、文艺理论家、教育家、翻译家，北京大学一级教授。他早年即以《悲剧心理学》《文艺心理学》《谈美》《诗论》等著作蜚声学林，上世纪五十年代提出并论证“美是主观与客观辩证统一”的核心观点；上世纪六十年代撰成《西方美学史》，首次在我国系统梳理西方美学思想的演进脉络，奠定了中国现代美学教育与研究的基本格局。

      他精通英、德、法、俄四种语言，翻译柏拉图《文艺对话集》、莱辛《拉奥孔》、黑格尔《美学》、维柯《新科学》等西方美学经典，融贯中西、自成一家，在中外文学与美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罗岭镇黄梅村的秋日风光，和我们家乡修水别无二致。但因为这里是严凤英的家乡，她曾经在这里生活多年，感觉还是很有不同，彷佛吹过的秋风都蕴含着艺术的味道，天地之间的天籁之声都似音乐般悦耳。站在严凤英戏装塑像前，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黄梅戏发源于湖北黄梅县，而在安徽的桐城、安庆等地大放异彩？这岂不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黄梅戏的起源和发展历史令人慨叹。它起源于湖北黄梅县的山歌，再发展为采茶调和民间小戏，逐步传入紧邻黄梅的安徽安庆地区，在安庆发展为地方大戏，最后，在严凤英等一批艺人的推动下，成为全国五大地方戏剧之一，时间前后跨越约两百年。官方与学界的普遍共识是：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发展壮大于安徽安庆，最后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为国粹之一。

      严凤英是把黄梅戏推向全国、奠定当代黄梅戏面貌的一代宗师。严凤英（1930—1968），原名严鸿六，桐城罗家岭（今安庆市宜秀区罗岭镇黄梅村）人，黄梅戏一代宗师。她十二岁拜师学艺，1945年首次登台，1952年携黄梅戏进上海演出轰动一时，1954年凭《天仙配》获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

      随后主演的《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等黄梅戏电影风靡全国，“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传唱至今。她博采京剧、越剧、评弹之长，独创音色亮丽沙甜、委婉灵动的“严派”唱腔，塑造的七仙女、冯素珍等舞台形象几无来者，被田汉誉为“黄梅戏里的梅兰芳”。正是她的开拓与创新，推动黄梅戏由乡野小戏跃升为全国五大剧种之一。

      走出严凤英故居，恰好开来两部大巴，一大群游客陆陆续续地走了下来。我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大巴，望向了遥远的西北面，只见那里逶迤绵延着茫茫苍苍的群山。我询问桐城的文友：那是不是龙眠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也就释然了。因为肇发滥觞于龙眠山的桐城文脉，像雨露一样同样滋润了罗岭这方山川原野，化育了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龙眠山，龙，眠在山中，如今却“旧日龙眠今不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