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家·散

第 1 场 内景 刘洋老家·卧室 夜（1994 年 4 月 10 日）

初春的傍晚，老屋的油灯在风里晃。厨房里，爷爷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里屋的木床上，二英满头是汗，攥着床单的指节发白，一声接一声地喊。**奶俯身按着她的肚子。

**奶：（急）使点劲，快出来了！

奶奶端着脸盆，拧了毛巾，一下一下替二英擦去额头上的汗。二英疼得弓起腰，又在**奶的示意下重新躺平。

**奶：（急）快用点劲，头已经出来了！

二英拼尽全身力气叫出一声，随即脱力一般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奶手上不停，嘴里喊着。

**奶：出来了出来了，快端热水来！

她转身，熟练地从热水盆里捞起剪刀，一剪子剪断了脐带。

爷爷端着热水从厨房赶到门口，看见**奶正给婴儿擦洗身体，咧开嘴笑了。

**奶：好一个大胖小子！

婴儿没有哭。屋里静了一瞬。**奶皱了皱眉，一把托起婴儿的脚踝，将孩子倒提过来，对准屁股重重拍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婴儿终于憋得满脸发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爷爷提着杆秤走过来，把秤砣在手里掂了掂，把婴儿裹在棉布里挂上秤钩。秤杆稳稳落定。

爷爷：六斤八两。

爷爷看着秤杆笑出了声。奶奶凑过来逗那皱巴巴的小脸，二英躺在床上，泪水和汗水一起往下流，眼里却是亮晶晶的。

第 2 场 外景 老家门口 日（1997 年 3 月 10 日）

三岁多的刘洋站在门口，看爷爷蹲在自行车后座旁，一把一把地拽紧麻绳，把装小猪崽的铁笼子牢牢绑在后座上。奶奶和妈妈在旁边看着。

刘洋：爷爷，你绑笼子是要去干嘛？

爷爷：去接小猪崽。

刘洋眼睛一亮，踮起脚往笼子上爬。

刘洋：爷爷带我一起去接小猪崽！

爷爷：你去干嘛，不要去。

刘洋：（急）爷爷，我就要去！

他说着就扒着车座往上爬，爷爷一把把他拎了下来。

爷爷：小猪崽加上你太重了，不去。

爷爷跨上车，脚刚踩上脚踏。刘洋扑上来，一把抱住了爷爷的腿，仰着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刘洋：我要去！

奶奶和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拉锯，一个捂着嘴，一个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子。

奶奶：带他去吧。

爷爷看看腿上挂着的小土豆，又抬头看看天，叹了口气。

爷爷：好吧。

刘洋立刻破涕为笑，手脚并用地爬上自行车后座，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笼子。爷爷蹬起车，链条咔咔响着，往村外骑去。

风把他的话吹得飘忽。刘洋坐在后座，搂着笼子，忽然问了一句。

刘洋：爷爷，猪崽有爸爸妈妈吗？它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去外面的厂里了？

爷爷蹬车的脚慢了半拍，半天才应了一声。

爷爷：（停顿）……猪崽的爸妈在别的猪圈里。过年，它们会一家团圆。

刘洋低头看看笼子里挤作一团的小猪崽，又抬头看看前方越来越远的老屋，没有再说话。链条咔咔地响着，祖孙俩的身影一点点小下去。

第 3 场 外景 老家门口 日（1998 年 1 月 21 日，过年前）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妈妈蹲在门口的水盆前搓着衣服，刘洋蹲在旁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一辆乡村大巴扬着尘土在老屋前停下，车门嗤地打开。刘洋的爸爸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从车上走下来，远远地就咧开嘴。

爸爸：老婆，儿子，我回来了！

刘洋抬起头，看清来人，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张开胳膊朝爸爸冲过去。

刘洋：（喊）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扑进爸爸怀里。爸爸单手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

妈妈直起腰，在围裙上擦净手上的水，笑着看他俩，声音轻轻的。

妈妈：回来了就好。

第 4 场 内景 老屋堂屋 日（1998 年 1 月 21 日，过年前）

爸爸提包走进堂屋，把包搁在八仙桌上，刘洋跟屁虫一样在后面追进来。

爸爸：儿子，我跟你带了一个好东西。

刘洋趴在桌沿，踮着脚往包里探。

刘洋：什么好东西啊？

爸爸摸出一罐可乐，在手里晃了晃，罐身咣当响。

爸爸：你看这是什么。这是我从广东带回来的，快打开来喝。

刘洋接过可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指甲去抠拉环，抠了半天，拉环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又抠，小脸涨得通红，还是打不开。

爸爸：来，我来帮你打开。

啵的一声，汽水的气泡在罐口嘶嘶作响。爸爸把可乐递到刘洋嘴边，刘洋凑上去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嘴里炸开，他皱着眉，咂了咂嘴。

刘洋：不好喝。

他放下罐子，笑着跑出门去了，留下爸爸举着那罐可乐站在原地。

爸爸低头看看可乐，又看看门口，一脸失落。

爸爸：（自语）……这是两块钱买的。

第 5 场 内景 老屋堂屋 夜（1998 年 1 月 21 日，过年前）

夜里，堂屋的灯很暗。爸爸妈妈坐在床沿，刘洋贴着妈妈站着，好奇地看着爸爸。

爸爸解开外套，一层一层掀起毛衣、秋衣，露出腰间——一根白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鼓鼓的。他一层层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人民币，新旧不齐，边角卷着。

爸爸：来，看，这是今年在外面赚到的钱。

刘洋的妈妈凑过去，手指在钱上轻轻拨了拨，眼眶有些发红。

妈妈：这些钱够明年生活了。

刘洋仰着头，看着那沓钱，眼睛瞪得圆圆。

刘洋：爸爸，你赚了好多钱！

爸爸把钱重新用布条缠回腰间，转身蹲下来，平视着刘洋，声音压得很低。

爸爸：不要告诉别人，知不知道？

刘洋用力点点头。

刘洋：知道了。

第 6 场 外景 村口 日（1998 年 3 月 21 日）

春天的路边，野草长到了小腿高。三口人站在村口等车。远远的，一辆大巴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驶来，越开越近。

爸爸蹲下来，帮刘洋理了理衣领。

爸爸：洋子，以后在家里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吧？爸爸要出去赚钱去了。

刘洋：知道了。

爸爸站起身，转向妈妈。

爸爸：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妈妈伸手，把爸爸歪了的衣领整了整，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妈妈：家里你就放心吧。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大巴在门前停住，车门打开。爸爸最后看了刘洋一眼，转身上车。车门合拢，车扬尘而去。刘洋站在原地，看着车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第 7 场 外景 老家门口 日（1998 年 8 月 20 日）

夏末，天空灰黄，蝉鸣被风声盖过。村**骑着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路过门口一脚刹住。

村**：（喊）二英，快跟我走，就等你了！

里屋传来应声，二英从屋里急急出来，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拢到耳后。

妈妈：好的，马上出来。

她走到刘洋面前蹲下，握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

妈妈：儿子，长江发大洪水了，妈妈要去堤上抗洪抢险。你在家里要听奶奶的话，知不知道？

刘洋：知道了，妈妈。

奶奶从门里追出来，把手里的毛巾塞进二英怀里。

奶奶：到堤上要注意安全，小心点。

妈妈：好，洋子就麻烦您照顾了。

她骑上自行车，跟村**一道，拐过屋角，消失在被水汽压低的田埂尽头。刘洋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两辆自行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第 8 场 外景 老家门口 黄昏（1998 年 9 月）

放学的点，村口陆续有小娃子蹦蹦跳跳地回来，胸前别着崭新的大红花，红花映得人脸上亮堂堂的。妈妈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人群，一个一个地认。

刘洋背着书包走到近前，妈妈的眉头拧了起来，一把拉住他，语气又急又焦。

妈妈：你有没有拿大红花啊？我看别人都有大红花。

刘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刘洋：没有。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妈妈：怎么别人都有就你没有？你是不是上课调皮了？

刘洋摇头，声音小小的。

刘洋：我没有。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刘洋低着头，从妈妈身边走过，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第 9 场 外景 老家门口 日（1999 年 2 月 21 日，正月初六）

又是一年过年。门口的春联还是新的，堂屋里飘着做饭的香。爸爸拎着包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远远地喊。

爸爸：（喊）洋子，我回来了，有没有想爸爸啊？

刘洋从门槛上跳起来，一路小跑迎过去，扑进爸爸怀里，仰着脸看爸爸。

刘洋：爸爸，我每天都在想你。

爸爸鼻子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爸爸：好儿子。

他直起身，看向门口站着擦手的妈妈。

爸爸：家里一切还好吧？

妈妈走过来，接过爸爸手里的包，声音淡淡的，藏着一丝后怕。

妈妈：去年发洪水，长江的堤都差点垮了，我都上堤挑了几天的土。

刘洋仰头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家土坯墙的老屋，拽了拽爸爸的衣角。

刘洋：爸爸，我们什么时候盖新房子啊？我看村里好多人都盖新房子了。

爸爸回头看了看只有一张床的家——床沿挨着灶台，米缸在墙角，两个孩子高的地方挂着去年腊肉。他再看看已经蹿高了一截的儿子，目光落在某处，许久没说话。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爸爸：好，我们过几年就盖新房子。

第 10 场 外景 老家院子 日（1999 年 3 月 1 日）

正月还没出，院子里晒着洗好的衣裳。爸爸搓着手，站在爷爷奶奶面前，语气里带着试探。

爸爸：爸妈，明年我想带二英出去做事，洋子就给你们带。

奶奶手里的笤帚停住了。

奶奶：不行，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爸爸：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家里实在是太穷了，每年还要靠借钱过日子。

奶奶放下笤帚，声音重了些。

奶奶：你大哥二哥都是自己带孩子，况且孩子还小，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你们都出去了，对孩子不好。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自家低矮的房梁。

爸爸：大哥二哥都做了新房子，我家里连两张床都放不下。洋子越来越大了，以后不能跟我们睡在一起了，他要走自己的一张床。

院子里安静下来。爷爷蹲在门槛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为了供大哥读书，这个儿子当年初中没读完就回了家。

爷爷：好吧。以前因为家里穷，为了支持你大哥读书，让你初中没读完，现在就帮你一把吧。

爸爸低下头。

奶奶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奶奶：（叹气）……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