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轮案轮祀的传统。平江方氏十二族以十二地支为序，逐年轮值迎从周公神案出巡，行三跪九叩礼，族中尊长领读祖训。

方从周去世数十年后，他的神像在十二族之间流转，一个曾经在朝堂上“力为论救不获”的人，死后成了宗族血脉中持续流动的记忆。

        第一章 天井山雾

开宝元年，戊辰。

方仁逸记得那天的雾是从天井山北面的风洞方向漫过来的。先是一缕，贴着山腰的茅草尖子走，像谁在山那边烧了一堆湿柴。然后又是一缕，又是一缕，到后来整面山坡都白了，雾从山坳里翻过来，漫过梯田，漫过屋场前那棵老樟树的半截身子，最后停在方家屋堂的门槛外面，不动了。

他蹲在屋堂东头的坡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蕨草。地是去年冬天翻的，土还松，蕨草根扎得浅，一拽就出来。他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码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天。雾把日头遮成一块模糊的铜片，没有风。

屋堂里面传来他女人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土墙。然后是接生婆刘氏的声音，高一些，带着那种办惯了事的笃定。仁逸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又低下头去拔草。他女人这一胎怀得重，七个月的时候脚就肿了，走路要扶着墙。族里老人说，肚子尖，多半是男丁。他没接话。男丁女丁，都是方家的。

“仁逸。”

他回头。是叔祖方守拙，拄着一根竹杖，从屋堂侧面的小路上下来。守拙今年六十七，是迁平始祖仕南公的孙辈，在族中辈分最高，说话也最管用。他走到仁逸身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坡下的雾。

“你女人在生了？”

“嗯。”

守拙不说话，从腰后摸出烟袋，往铜锅里按了一撮烟丝，用火镰点了。烟从嘴里出来，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天井山雾大。”守拙说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

仁逸“嗯”了一声。

“你晓得雾散了是什么？”

仁逸没答。

守拙用烟袋锅指了指坡下。雾正从梯田的上层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水退潮一样，先露出田埂的线条，再露出田里沤了一冬的稻茬，黑褐色的，烂了一半。

“雾散了，就见山了。天井山，幕阜山，一重一重的，看得清清楚楚。”

仁逸还是没接话。守拙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

“你爹当年从虹桥迁到这边来的时候，也是这个雾天。”守拙说，“你爹说，雾散见山，山在，人就在。”

仁逸的爹是方氏迁平第三代，名元朗，三十九岁上没的，葬在长寿白圆村那边，跟始祖仕南公的坟隔了一道岭。仁逸那年十四，是守拙带着族里的人把事办了。下葬那天也是雾天，守拙在坟前说，元朗你走好，你儿子我替你看着。仁逸记得自己没哭。站在坟坑边上，看着土一锹一锹落下去，打在那口薄棺材的盖子上，咚咚的，像敲门。他那时候想，爹大概是睡在里面的。后来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睡。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儿子出生，不晓得几多欢喜。”守拙说。

仁逸把手里的蕨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不一定是儿子。”

守拙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爹托过梦给我。说方家第四代，要出一个人。”

仁逸不信这些。但守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宽慰他。

屋堂的门开了。刘氏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站在门槛外面，朝坡上喊了一声：

“仁逸——是个男丁。”

仁逸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守拙也站起来，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好。”守拙说，就一个字。

仁逸往屋堂走。走到门口，刘氏让开身子，说：“母子平安。你女人累了，让她睡。你先看孩子。”

屋里暗，窗户小，光只能从门口和窗纸透进来。他女人躺在里间的床上，脸朝着墙，肩膀微微起伏。孩子裹在一块蓝布里面，放在床脚的一个竹篮里。仁逸走过去，蹲下来。

很小。脸是皱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找什么东西。头发倒是黑，贴在脑门上，湿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温的。

“抱抱？”刘氏在身后说。

仁逸把竹篮端起来，有点重。他抱着竹篮走到外间，守拙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像你爹。”守拙说。

仁逸不知道哪里像。孩子皱成一团，看不出来像谁。但他没反驳。

守拙把竹杖靠在门框上，慢慢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用麻线重新缝过。

“这是你爹留下的。”守拙说，“上面抄了几条祖训，还有几页他自己的话。你留着。等你儿子大了，教他念。”

仁逸接过来，翻了一下。里面的字歪歪斜斜，是他爹的手笔。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浸过。他合上书册，放在竹篮旁边。

雾正在散。从门槛望出去，坡下的田已经露出来大半，远处的山脊线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一重一重的，最远的那一重淡得像用指甲在纸上划的一道痕。

“起个名。”守拙说。

仁逸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有次在屋场前面的坪里坐着，天快黑了，他看着天井山的方向说，文以载道，仲尼为师。那时候仁逸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后来他爹死了，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个坪里，会想起这句话。

“文仲。”仁逸说，“方文仲。”

守拙念了一遍：“文仲。文仲。”他点了点头，“好。文以载道，仲尼为师。你爹当年念叨过这个。你记得？”

仁逸没说话。

守拙伸手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件瓷器。

“文仲。”他对着孩子说，孩子闭着眼，什么也听不见。“雾散了，看见山了。你太公从江西来的时候，这里全是荒的。你爷爷把屋堂修起来，把田开出来。到你爹这一代，该做的都做了。到你，该走出去了。”

仁逸看了守拙一眼。

守拙把手收回来，拿起竹杖。

“我不是说一定要出去做官。我是说，天井山的雾再大，也有散的时候。散了，山就在那里。你得走出去看一眼，再回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爹没走出去。你也没走出去。但这孩子，我看不一样。”

仁逸抱着竹篮站在屋里，听着守拙的竹杖点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远了。雾已经散了大半，天井山的山顶露出来，孤峰一座，在午后的光里青得发黑。山脚下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铺，田里有人赶着牛在走，远远的，像蚂蚁。

刘氏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桌上。

“给娃喂点水。”她说，“你女人醒了再喂奶。”

仁逸把竹篮放在桌上，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梦。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守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孩子睁了一下眼。就一下。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了他，又闭上了。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想，那眼神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太静了，像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仁逸端起碗，用手指蘸了点水，抹在孩子的嘴唇上。孩子咂了咂嘴。

外面雾散了，日头从云后面出来，照在门槛上。远处传来牛叫声，长而缓，是犁完了一垄田在歇气。

他把那本旧书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他爹的字：“吾家自洪州迁平江，三世耕读，未出平江一步。然心未尝一日不在天下。”

仁逸把书册合上，放在竹篮旁边。

孩子的呼吸慢慢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