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逢集,盛田粉坊门口排起长队。
锅里的水翻着花,热气飘出半条街。老孙攥着铜漏勺,胳膊一颤一颤,粉浆从勺眼漏下去,落在沸水里,转眼就成了透亮的粉条。老伴在边上用长筷子捞,搭在竹竿上,一根根匀实得很。
“孙叔,来五斤!”
“我要十斤,送老丈人!”
老孙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不停。漏粉这营生,手一抖就歪了,得稳。他爹说过,漏粉如做人,心稳了,粉条才有筋。
人群里挤进个闺女,灰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举着手机拍。拍够了,往前凑了凑,喊一声:“爸。”
老孙手一哆嗦,漏勺差点掉锅里。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是闺女晓阳——在深圳干了五年,一年到头难回一趟家。
“你咋回来了?”
“辞职了。”晓阳把手机揣兜里,“回来跟你学漏粉。”
人群哄地笑了。有人说晓阳在城里待不住了,有人说回来好,把老手艺接上。老孙没笑,盯着闺女看了半天,锅里的粉条都快煮烂了,老伴拿筷子捅他,他才回过神。
收摊回家,爷俩坐在粉坊里,一人一碗刚出锅的粉条。老孙呼噜呼噜吃,晓阳低头扒拉。
“真辞了?”
“真辞了。”
“图啥?”
晓阳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递过去。照片里是深圳超市的货架,花花绿绿的粉条包装,价钱比老孙卖的贵三倍。“这是机器做的,一天出十吨,掺了木薯粉。咱这纯红薯粉,十八道古法,可藏在村里没人知道。再不变,老手艺就真没了。”
老孙把碗往桌上一顿:“机器做的能跟咱比?你太爷爷那年逃荒,怀里揣着一把粉条,一家人才活下来。后来立下规矩——盛田的粉条,只做自己能吃的。这话你忘了?”
“没忘。”晓阳说,“可爸,好东西得让人看见。现在人买东西,看包装、听故事。咱有百年老坊,有太爷爷的规矩,这些都是宝,得讲出去。”
老孙不吭声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晓阳回来后,粉坊里多了个拿手机的人。
老孙漏粉,她拍;老孙晒粉,她拍;老孙去地里看红薯,她也跟着拍。拍完就抱着手机戳来戳去,老孙看不懂,也懒得问。
可没过几天,粉坊门口停了外地车。下来的人举着手机,对着老锅老灶一顿拍,嘴里喊着“非遗”“老手艺”。老孙被拍得浑身不自在,漏粉的手都有点抖。
“爸,你就当平时那样。”晓阳小声说。
那些人拍完了,还真买粉条,一买就是十几斤。有的要加微信快递,晓阳就帮着弄。一个月下来,账本上的数字比往年好看了不少。
小年那天,老孙炒了几个菜,叫村里老哥们喝酒。酒过三巡,村支书拍着桌子说:“老孙,你家晓阳真中!把咱顺店的粉条弄上网了,我在县里都刷到了!”
老孙心里美,瞥了眼晓阳,她正跟支书老婆凑一起,拿着小本子说事。
散了席,晓阳把本子递过来:“爸,我想让乡亲们用土地入股,咱出技术、出品牌,年底一起分红。”
老孙没听明白:“把咱家的东西分给别人?”
“咱的东西本来就长在乡亲们的地里。”晓阳坐近了,“现在咱只收红薯,乡亲们挣得少。入股后,他们不光能卖薯,还能分加工的利润。咱能带动周边上万亩地、上千户人家,日子都能好起来。”
老孙没说话。他想起爹在世时,每到红薯季,粉坊门口就停满架子车。乡亲们送红薯来,换粉条回去过年,有的赊账,爹从不催。
“你弄吧。”老孙磕了磕烟锅,“别亏了乡亲。”
开春后,模式试点了。
头一批三十多户,都是村里沾亲带故的。老孙每天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看红薯苗。张家地贫,他教人家施肥;李家苗弱,他从自家棚里匀好的送去。
“孙叔,你这图啥?”有人问。
“图分红呗。”老孙呵呵笑。
那年红薯收成好。加工车间日夜不停,漏粉的锅从一口加到三口,还是忙不过来。晓阳招了二十多个村里的妇女,以前在家闲着,现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腊月分红那天,会计在粉坊门口摆张桌子,摊开账本,一户户念名字。领钱的乡亲按手印,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拉着晓阳的手:“多亏了你,俺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老孙蹲在灶边,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爹也是在这门口,给乡亲们分粉条,一人一把,用报纸包着。有个老奶奶非要给爹磕头,说“要不是这粉条,俺孙子就饿死了”。
“爸,想啥呢?”晓阳递来一杯水。
老孙接过,没喝,望着人群:“想你爷爷了。”
那年夏天,晓阳提了个更大胆的想法:上生产线,做鲜粉条。
“这东西不用泡,开水煮一分钟就能吃,城里超市抢着要。”晓阳翻着资料,“咱有自己的专利,2021年就研发成功了,错不了。”
可一条生产线要两百多万,几乎是全部家底。老孙犯了难:“万一砸了,咋跟乡亲们交代?”
“爸,咱不能守着老锅过日子。”晓阳说,“现在市场要方便、要健康,咱有手艺,再不往前赶,就被别人超了。”
老孙蹲在粉坊门口,抽了半宿烟。天快亮时,他敲开晓阳的门,就一个字:“干。”
车间动工那天,挖掘机推平旧仓库。老孙站在边上,看着老墙倒下去,心里不是滋味。晓阳轻声说:“爸,老锅还在,规矩还在。”
新车间投产,来了不少人。镇上的**,县里的记者,还有大超市的采购。晓阳穿着白大褂,在车间里讲解。老孙没进去,守在老粉坊里,往灶里添了根柴。
晚上收工,晓阳端来两碗鲜粉条。老孙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筋道,滑溜,有红薯的甜香。
“咋样?”晓阳眼里闪着光。
老孙嚼了半天,点点头:“中,有咱的味儿。”
晓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爸,谢谢你信我。”
老孙没说话,摸着老锅说:“你太爷爷背着它逃荒,你爷爷用它救乡亲,我用它养家。现在传给你,你做得比我好。”
又是一年腊月。
粉坊门口又排起长队。老孙还握着那把铜漏勺,胳膊一颤一颤地漏粉。新车间里,生产线嗡嗡响,打包好的粉条堆成小山,等着发往全国各地。
晓阳从展厅出来,看见村支书老婆在晒红薯干,走过去说:“婶子,你家新品种不错,明年咱推广,让大伙都种。”
“中!”婶子笑得合不拢嘴,“跟着盛田干,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孙漏完一锅粉,直起腰歇口气。太阳西斜,晒场上挂满粉条,一根根透亮,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起爹说的话:粉条这东西,看着细,其实有筋。只要筋不断,就能传下去。
他往灶里又添了根柴,锅里的水翻起白浪。薯香漫出粉坊,飘向村口,飘向田野。
那根粉条,还是原来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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