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万绿湖面上飘着层薄纱，连笔架山的影子都浸得发绿。陈老林蹲在船头，手指捻着点褐绿色的粉末 —— 是山苍子和鱼腥草磨的，混了蜂蜡，这方子是他爹临死前攥着他手教的，说湖里的鱼吃了这个，身子结实，水也不脏。他往水里撒了一小撮，粉末飘散开，像给绿水绣了道浅纹。

爷爷！又偷着来喂鱼呐？

马达声从雾里钻出来，陈小林驾着冲锋舟靠过来，蓝色救生衣上还沾着露水。这孩子回东源半年，穿惯了城里的运动鞋，踩在船板上总跟踩不稳似的，得扶着船舷才敢挪步。我爸让我盯着您，说您再不去合作社，王主任都要上门来请了。

老林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没好气道：请我去做啥？做你们那‘画在纸上的养殖’？前几年老张搞网箱，把水弄得发腥，鱼捞上来都带着土味，不是被县里清了？现在换个名儿叫‘生态区’，就不是圈湖了？ 他嗓门大，惊得水面上的雾都颤了颤 —— 三年前拆非法网箱时，他还提着一挂千响鞭炮去村口迎工作队，怎么如今自家孙子倒要走 老路？

小林没急着争，弯腰从船边捞起片水浮莲，叶面上的水珠滚进湖里，逗得几尾小鱼苗凑过来啄。爷爷，您记不记得去年国庆，广州来的那家人？女娃子看您剖鱼，问‘爷爷，鱼妈妈会不会想小鱼呀’，您当时还跟人说‘咱们只捞够大的，小的得留着长身子’。 他展开手里的图纸，纸边都被风吹得卷了角，现在游客来万绿湖，不单是为了吃口鲜鱼。他们想跟着您学撒网，想尝您用酸笋焖的鱼干，想听您唱渔歌 —— 这才是‘一条鱼’该做的文章，不是光靠捕。

老林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小林刚回村时的模样：背着个大背包，蹲在码头跟村民说要搞 鱼和旅游一起做，被李叔笑 读了四年书，连捕鱼都不会了。可没过多久，县农业局的专家真来了，戴着草帽绕湖走了半个月，最后在湖湾划了片区域，还装了水质监测仪 —— 有回老林路过，听见专家跟小林说 这水比**标准还干净，养出的鱼能当生态招牌。

您看这个。 小林递过来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屏幕上跳着数字，PH 值 7.8，溶解氧 9.3，比三年前还高。咱们生态区的鱼，吃的是湖里的藻，还有您的山草药，哪像以前的网箱，喂的都是催长的饲料？

老林刚要开口，船底突然 咕咚 一声轻响。他猛地低头，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船下滑过 —— 不是常见的几斤重的翘嘴鱼，那影子足有一米长，尾鳍扫过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玉。

这是…… 老林的声音都颤了。

是鲢鱼王！ 小林眼睛亮得像湖里的光，我跟了它半个月，就等您来见。您想啊，要是湖里水质不好，鱼能长这么大？这就是咱们万绿湖的活招牌！

巨鱼好像不怕人，在船边游了两圈，突然往上一跃。晨光里，它的鳞闪着碎钻似的光，水珠落回湖里，敲出 叮咚 的响。老林盯着那道弧线，突然想起年轻时，他爹带他捕鱼，说 万绿湖是咱东源人的命，鱼是湖的娃，得护着。那时候没有检测仪，可他爹知道，哪片水域的鱼最肥，什么时候该停网，现在小林做的，不就是把老理儿用新法子守着吗？

走，回切（去）！ 老林站起身，船桨往水里一插，今天给你做酸笋焖鱼，多放把紫苏叶 —— 对了，合作社那饵料，我再给你加两味草药，保准鱼更鲜。

小林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敲：王主任，我爷爷同意入社了！他还说要把山草药方子教给大伙，咱们的生态鱼宴又能多道招牌！

太阳快落山时，祖孙俩的船靠了岸。码头边的玻璃房亮着暖灯，李叔正踩着梯子挂 万绿湖生态鱼宴 的红灯笼，酿豆腐的香味混着鱼鲜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有个外地游客趴在窗边，指着湖里的鱼群跟同伴说：你看这水，清得能看见鱼游，明天我得带两盒生态鱼礼盒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老林坐在码头的石头上，看着小林跟村民们商量观光渔船的改造 —— 说要在船上装个小棚子，让游客能坐着听渔歌。他不自觉地哼起了调子：万绿湖水绿汪汪哟，养得鱼儿肥又壮啰，政策吹来春风暖哎，守着青山奔小康……

歌声飘在湖面上，刚巧有尾银鱼跃出来，溅起的水珠落在灯笼上，像给红绸缀了颗珍珠。不远处，百千万工程・绿美东源 的牌子在夕阳下亮着，跟一湖绿水、满湖鱼群凑在一起，活脱脱一幅画 —— 是老林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的、这么鲜亮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