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平江乡下都是大集体、吃大锅饭,靠挣工分过日子。早上七八点,太阳上来了,生产队喇叭一喊,队长在大队部门口粗声一叫:“出工哒!出工哒!都到地里做事去!”
一声喊,家家户户的劳力就像一群鸭子样,呼啦啦往田里赶。扛锄头的、戴草帽的,男男女女一路扯白话、嘻嘻哈哈,一起往地里走。
到了地里,一共也就十几二十多个人,不是什么人山人海。那时候做活都分季节,除草就专一除草,犁田就专一犁田,不会乱七八糟混到一起。
粗看过去,人都在动,细看就晓得——只看到人在磨,没看到事做好,没功劳、没绩效,多半是磨洋工、拖拖拉拉。这个直起腰歇口气,那个慢慢挪几步,大集体做事就是这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混到时间就算数。
队长在田埂上来回走,管得很严,眼睛瞪得溜圆,哪个不像话,当场就吼,吼得人脸上挂不住。老实人最吃亏,明明在死命做,还动不动被他挑毛病,甚至拉去批斗;那些滑头、会看脸色的,他反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肚里冇得几粒米,清水粥喝得寡淡,饿得咕咕叫,可表面上还要有说有笑、装得乐呵。我四姑也在里头,跟乡里婶子大娘东拉西扯,把饿和累都藏在心里。
在这一群人里,我父亲最不一样。
他手脚麻利,做事又快又周正,别人半天搞不完,他几下就做得熨熨帖帖。可他人品极好,不管旁人多慢、多拖拉、多不上心,他从来不说闲话,不指责、不抱怨、不嫌弃。
别人磨洋工,他不吱声;别人混时间,他不计较;别人做得差,他从不去指手画脚,更不在队长面前多嘴。他只埋头做自己的,做得又快又好,为人却和和气气、平易近人,对谁都客气,是队里公认的厚道人。
我是1976年生的人,那真是个最难熬的苦日子!
那时候大集体管得严,好多人家饿得肚皮贴背脊骨,顿顿清水粥,米都没几粒,树皮、草根、红薯藤,能填肚子的都往嘴里塞。
可我屋里原本日子是好过的,比一般人家都强。不是我屋里有什么来头,是因为我爹胡了安,手脚麻利得很,做事又快又扎实,同样的工夫,比别人最少快三分之一。别人磨磨蹭蹭凑数,他是实打实肯干,所以屋里光景一直比旁人强。
我娘卢利花,人勤快、会持家,把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上头有三个姐姐,原本她们也能过点轻松日子,可我一出生,一切都变了。她们小小年纪就跟着屋里受苦、造孽,有吃的先让着我,有穿的同样先让着我,小小肩膀就跟着父母一起扛家里的难处。
在我们平江乡里,那时候重男轻女厉害,三个姐姐让着我这个唯一的弟弟,我成了屋里的宝贝疙瘩。
我一落地,可把一家人高兴坏了。我爹胡了安这辈子就盼着一个儿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我娘卢利花虽然刚生完身子虚,可看着怀里的我,眼里全是温柔和希望。按照我们平江的习俗,孩子出生第三天要办三朝饭,也叫三兜饭,一来报喜,二来贺喜,图的是红红火火、长命百岁。
那时候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穷得揭不开锅,莫说办酒,就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很多人家生娃,也就是自家亲人凑在一起说几句吉利话,根本不敢办三朝饭。可我家不一样,我爹能干,我娘会持家,日子在村里是顶好的,办几桌酒席完全不在话下。我爹当即就决定,要风风光光给我办一场三朝饭,让所有亲戚邻居都来沾沾喜气。
消息一传开,外公外婆第一个赶来了,老人家揣着鸡蛋、红糖,还有亲手给我缝的小衣裳、小鞋子,一进门抱着我舍不得放手,嘴里不停念叨着平安长大、长命百岁。舅舅们扛着自家种的大米、红薯,还有攒下来的挂面,一进门大声道贺,说我家终于有了传后人,以后日子必定更红火。姨夫、姑姑、姑父也都陆续赶来,有的送布料,有的送鸡蛋,有的送几个铜板,礼虽轻,情意重。表兄弟表姐妹们更是跑前跑后,帮着搬桌椅、烧柴火、洗菜端碗,屋里屋外全是热闹的身影。
邻居们也一个不少全都来了,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大家手里拿不出什么贵重礼物,可人人都带着一片真心,有的端一碗自家省下来的米,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带一把青菜,全都满脸笑容进门贺喜。大家都说,胡了安夫妇为人厚道,做事勤快,如今得个宝贝儿子,是老天有眼,是积来的福气。
我爹忙着招呼客人,递烟倒茶,笑得合不拢嘴。我娘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子的亲戚邻居,听着此起彼伏的道喜声,眼里含着泪,却是幸福的泪。屋里摆了七八桌,桌子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板凳是自家攒的,饭菜不算奢华,在那个年代却已是顶顶体面:有米饭、有腊肉、有煎得金黄的糍粑、有自家腌的咸菜、还有炖得香喷喷的土鸡汤,香气飘满整个院子,飘到了村口。
大人小孩坐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不断,大家举杯祝福,说着吉祥话,羡慕我家日子红火,羡慕我爹娘有福气。那一天,是我家最风光、最热闹、最幸福的一天,所有人的笑容都那么真诚,所有的祝福都那么滚烫。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热热闹闹的三朝饭,竟然是我家好日子的顶峰,更没有人想到,这场喜气洋洋的聚会过后,等待我们一家人的,是无边无际的苦难和深渊。
那时候乡亲们都来贺喜,一进门就喊:
“哎呀了安啊!你这下烧高香哒,得个崽,后继有人哒!”
“了安媳妇!你好福气,三个女儿护到一个儿子!”
我娘笑着客气:“莫夸莫夸,苦日子还在后头咧!”
有老乡打趣:“了安啊,你屋里现在风光,餐餐有米饭,我们都喝清汤!”
我爹也笑着回:“要得要得,要来吃饭随时来!”
大家嘻嘻哈哈,乡里乡亲,嘴上闹归闹,心里都羡慕我家日子好过。
可谁也没有想到,我一落地,不仅没有带来福气,反而把一家人拖进了无边的苦海。
早在我出生之前,队里就有人看我家日子红火,心里不平衡。我爹胡了安和另外三个做事能干的人,被人家暗地里扣上“四人帮”的帽子,说他们拉帮结派、占尽便宜。
其实都是冤枉。我们一家人没害过人,没偷过抢,全靠一双手苦干实干,才比别人过得好一点。
祸事终于来了。
我出生办完三兜饭没多久,队里的种子谷被人偷了!
种子谷是来年的希望,事情一出来,整个队里都炸了锅。
那些早就眼红我家的人,趁机把脏水全部泼到我爹胡了安头上,一口咬定是他和那几个人偷的。
明明是栽赃,明明是冤枉,可在那个年代,有理也没处说。
我爹胡了安被人拖出去,一顿吊打,打得死去活来,浑身是血,站都站不住,甚至被人残忍抽掉了中指骨,最后还被关在大队部,一关就是一个多月。
也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我家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人被关着,家里也被抄得干干净净,农具、粮食、能用的能吃的,全都被搬走。
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家徒四壁,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半缸米。
我娘卢利花看到有人要把最后半缸米也搬走,急得发疯,扑上去死死抱住米坛子,把红薯丝、红薯渣铺在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
她哭着喊:“你们要搞就搞我!这半缸米是五条人命啊!搬走了,我们一家五口只有饿死!”
那一幕,我虽然才出生几天,却深深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我爹被放出来以后,家里一无所有,日子艰难到了极点。一家五口要吃要喝,我又太小,嗷嗷待哺。
大集体管得严,正大光明赚不到一分钱,我爹没有办法,只能深更半夜摸黑上山,偷偷砍楠竹卖。
等全村都睡熟了,他一个人上山,黑灯瞎火,路陡草深,又怕被人抓,又怕遇到野兽,硬是咬着牙扛下楠竹,偷偷卖掉换点油、换点米、换点粮,养活一家人。
被抓到就是批斗、吊打、扣帽子,可他不怕,他只怕我们饿死。
那时候我娘饿得一点奶水都没有,我饿得哇哇大哭。她把那半缸米熬成最稀的米汤,一口一口喂我。
别人的孩子是喝奶长大的,我是喝我娘的血长大的。
我娘饿得脸色惨白,浑身浮肿,路都走不稳,却把最后一口吃的都留给我。她硬是凭着一口气,把我这条小命保了下来。
后来日子稍微松一点,我娘总会给我煎几块糍粑,还是当年的香味。她摸着我的头说:“崽啊,你要记住,我们一家人没害过人,没偷过抢,你爹是被冤枉的,但我们不能输骨气,再苦再难,也要有志气,硬气地活!”
1976年,我出生在平江,出生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我一落地,就把父母拖进苦海,让三个姐姐从小跟着受苦造孽,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愧疚。
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争口气!
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做一个有血性的人,
做一个心里有大爱,能做大事的人!
不管日子多苦,不管受多少委屈,我都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做一个不服输、不低头的平江人。
我骨子里一直想做个心有大爱、能做大事的人,可现实却啪啪打脸。如今四十多岁,依旧未婚,半生平凡,只剩一身傲气撑着自己。这些年我埋头创作,写下几十位将军、几十位企业家的《沁园春》,也写渔鼓调,写英雄,写烈士,写老板。我以笔墨为人生,以诗词抒情怀,用他们的精气神激励自己,哪怕生活再难,也绝不弯腰,守住一身傲骨,活出平江人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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