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江三墩乡的群山褶皱里,西江洞的水响了多少年,无人说得清。但有一个屋名,比水声更耐岁月,它就是“泰阶源”。
泰阶源老屋早已不在,可这屋名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岁月深处。听过它故事的人,都不禁要问:百年动荡中,一户深山人家,究竟凭什么走出了四位烈士?还走出了一位与熊庆来、华罗庚相连的数学老师?血与墨,为何能同时在这山坳里奔涌?
家山初立
一庐一训,耕读传家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开馆教学、清苦自守的太学士苏秀俊,积攒半生心血,相中这块风水宝地,建造了一栋大屋场。屋场正栋上、中、下三厅,上下厅东西正夹房各四间,东西横栋各八间,面积一千二百余平方米,四周青山如黛,花香怡人。
毕生与书卷为伴的苏秀俊,凝望着这方家园,目光落在水口上,心想:山能锁住水口,但锁不住天下太平。于是,一个古意苍茫、余韵悠长的屋名油然而生——泰阶源。
“泰阶”出自中国古代星象之学,即三台星。《黄帝占》云:“泰阶者,天之三阶也……三阶平则阴阳和,风雨时,社稷神祇咸获其宜,天下大安,是为太平。”
在古人的仰望中,泰阶星明,则天下太平。而“源”是源头,是活水,是生生不息的来处。“泰阶源”三字,寄寓了苏秀俊三重深沉的家国厚望:一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二望子孙以“泰阶”为梯,步步登高;三望这一方净土,成为耕读传世的桃花源。
碧血丹心
四烈一梯,生死以赴
一生嗜书的苏秀俊,常以“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勉励后辈。他毕生执教,孜孜不倦地购书、藏书、传书,渐渐垒起了“泰阶源书库”。
可惜书库刚启,一场大病夺去了苏秀俊年仅四十六岁的生命。妻子李浣贞和七子二女,顿失擎天柱。李氏浣贞强忍丧夫之痛,以一双三寸金莲撑起偌大的家。白天主厨劳作,夜晚挑灯缝补。她持家有道,颇具大家风范,“内无疾语,外无闲言”,闾里乡亲奉为楷模。
1927年,浣贞夫人去世。七个儿子噙泪撰联,字字泣血。父母虽早逝,但耕读基因已深植于子女心中。泰阶源的书页,正一页页翻开。七子之中,四个投身革命,血染山河;一个伏案终生,以数学为梯,托出一颗未来的科学巨星。
苏构堂
构堂生于1897年。1918年考入湖南第三联合中学(今岳阳一中),即投身五四运动。1921年毕业后,先后在平江一高、三高任教。在三高时,由校长廖岳袁和革命家余贲民介绍,加入中国**党。他订阅《孙中山讲演》《**主义ABC》《新青年》,那些书像柴火一样烧得旺,构堂的心被照得亮堂堂的。
每次回家,构堂就把弟妹们拢到桌前,讲《精神与事业》,讲孙中山百折不挠的故事。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世界上最成功的事业,都是奋斗得来的。”弟妹们悄悄攥紧拳头。
1928年3月,构堂率梭镖队参加“三月扑城”,1929年5月18日,构堂在平江传梓源不幸遭反动派围攻。时任平江县工农苏维埃政府**的苏构堂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生命永远定格在三十三岁。为永久纪念,苏维埃政府将他的出生地三墩乡改名为“构堂乡”。
家珍生于1902年。1920年考入平江师范学校。他在作文《农民的痛苦》中写道:“中国数千年来是农业国,但农民至今还享受不到利益……我们要解除农民的痛苦,就必须把他们引导到革命的道路上来。”毕业后,有人送来聘书,他拒绝了。那年他十八岁,选择了另一条路。
1926年家珍任中共平江地方执行委员会秘密交通员,1927年加入中国**党,1928年任县苏维埃政府文化委员,起草了平江县苏维埃政纲,提出“土地革命”口号。1929年他接任湘鄂赣边区特委《工农兵》杂志主编,反动派视它“比持枪的**党还厉害”。1930年家珍调任湘鄂赣边工农兵革命暴动委员会文化部副部长兼《苏维埃》刊物主编,著名的《暴动歌》通过他的手传向大众。
1931年2月,他回乡发动民众时遭包围被捕。家珍镇定地对家人说:“你们不要怕,为革命而死是光荣的。”面对敌人高官厚禄的引诱,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姓共,生不改名,死不改姓!”次日清晨,被押至戴市河边沙滩上惨遭杀害,时年二十九岁。
七兄弟中,家干最小,也最具文学才华。15岁时在作文《毒蛇》中写道:“那些大毒蛇……可怜的弱小青蛙,怎能经得住这压迫、摧残?现在他们——青蛙——忍不住了,看吧,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向那毒蛇穴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在《我之将来》中立下宏愿:“发动广大人民群众团结起来,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我之将来就是为此而奋斗。”
1927年,16岁的家干加入中国**党,当选为平江县团委**,写下诗《拿起钢刀在手》:“奋斗起来呀……赶快拿起钢刀在手,加入光明的斗争!”
1929年6月16日,19岁的家干回乡发展组织时遭包围,被捕后不说一个字,次日被杀害于刑场。湘鄂赣边区特委《工农兵》杂志专门撰文写道:“他是中国新青年思想界的向导,是**主义奋斗的先锋,是时代的楷模。”
家华,苏秀俊的侄子,生于1911年,与家干同年。自幼与构堂兄弟朝夕相处。他在作文《一条大路》中号召:“伟大的中国**党开拓出一条革命的光明大路……同胞们,起来吧!战斗吧!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烈士苏家华遗物
1927年,家华加入中国**党,任红十六军**部宣传委员。1931年4月,随红十六军在山区开展游击战争时,不幸中弹牺牲,英年二十一岁。
从左至右依次为:苏家彦、苏家驹、苏包六
二弟家驹生于1899年,走的是另一条路。1924年毕业于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因受兄弟牵连,辗转多地任教。抗战后返回平江。1947年与李航寰等共同倡办湘北中学(平江二中前身)。他曾自撰一联述怀:“终日作小事,把点线弧尽组方圆角;平生无大志,愿作XYZ尽变ABC。”他说的小事,是教一辈子数学;说的无大志,是甘愿做一架梯子。
1926年,他在上海《学艺》杂志上发表《代数式的五次方程之解法》,被华罗庚看到。当时的华罗庚只有初中学历,在江苏金坛一家小店做账房先生,他发现论文中一个行列式计算有误,便写了《苏家驹之代数解法不能成立的理由》发表于1930年上海《科学》杂志。这篇论文引起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熊庆来教授注意,他慧眼识珠,将华罗庚破格荐入清华园。华罗庚从此走上数学研究道路,成为举世闻名的数学家。伯乐相中千里马。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家驹那篇略有瑕疵的文章。
1980年5月,家驹病逝于长沙湖南医学院,享年八十一岁。走时,桌子上堆满潜心研究《费马大定理》《哥德巴赫猜想》未算完的稿纸。
墨脉长流
薪尽火传,不朽其魂
百年风云,沧桑巨变。泰阶源的老屋已被新民居替代,唯有那屋名,如幽谷回声,在时光深处回响。
苏秀俊的后裔散落于天南海北。三弟包六在县城经营“光裕”油行,长兄牺牲后收养其子,视如己出;五弟家光任教十余年,忠厚一生;七弟家彦毕业于湖南第一师范,曾任平江县教育局局长。
1991年,苏氏十修族谱有载:“泓房泰阶源秀俊公支下仅一百生丁,大学毕业生二十七人,其中留学美国四人……均属我族光荣。”而今,三十余载又已过去,这个家族的大学生、研究生、博士、专家数量已翻番。后裔中有教授、**级研究所所长、北大才俊、工程师、教师、医师等各类人才,他们在岗位上,贡献才华。
战火烧不尽书香,苦难磨不灭耕读。泰阶源的血与墨,不是转瞬即逝的惊涛,而是融入山河的铁血丹心。这个家族的忠魂与耕读精神,已凝成一座不朽的丰碑,高高耸立在三墩这片红色的故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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