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门，杭城细雨沾衣。青石板路吸饱了水色，泛着乌亮的光。步履所至，鞋底与石面轻轻摩擦，发出吱呀轻响，像老城惺忪的艺语。我将青布伞压低几分，伞缘扫过道旁箬竹，竹叶尖积攒的雨水便啪嗒滴落，敲在伞骨上，清脆如叩门声。

这伞是去岁秋日在龙坞古村觅得的。老周师傅的铺子藏在巷尾，门楣悬着一串风干的桂花。他坐在小马扎上削制竹骨，竹屑纷落于青石板上，堆积如雪。这是依南宋油盖古法所制，他抚过伞面说道，内人裱的桑皮纸，刷了三道桐油，再大的雨也透不进。言罢，他从柜台深处寻出一张旧照，二十年前的巷口，青春正盛的他将新绘的茶园伞递给一位姑娘。如今我撑伞行向云谷，指腹摩挲伞面，仿佛触到纸纹间浸润的桂香，像是携了半座杭城的旧年光景。

转入云栖竹径深处，拐角处忽现茶园。雨后初霁，阳光破云而出，斜照茶丛，嫩芽通透明亮，叶尖水珠里倒映着整个天空。阿婆蹲在首排茶树间，青布衫沾了泥渍，裤脚卷至膝处，小腿上还贴着片碎茶叶。她的采茶手法极快，指尖在枝叶间一勾一捻，一芽一叶便落入竹篮，连虫蚀的叶片也仔细拣入另备的小篓。别小看这些残缺的叶子，她抬头笑道，指尖还拈着一片茶叶，炒制后别具香气。去年炒茶时，她孙子曾说这些虫蚀叶有野趣，执意带去办公室，不料同事们竟纷纷求购。

她递来一盏刚沏的明前龙井。茶叶在水中徐徐舒展，宛若雀舌初醒，茶汤澄碧，浮着细密白沫。初入口时舌尖微涩，咽下片刻后，喉间竟泛起清甜——这滋味倏然唤起对外婆的记忆。外婆曾在西湖畔守着一方茶园，幼时常看她炒茶：铁锅烧得青烟袅袅，新叶入锅，她以掌贴壁快速揉捻，茶香混着热气蒸腾，呛得我连打喷嚏。那套她传我的紫砂茶具，壶底刻雨前茶三字，壶嘴有一道细裂，是我当年递茶时失手所致。至今每逢清明，我仍依古法炒茶，掌心熨贴热锅的微烫，茶叶在指间滑动的柔韧，皆与旧时一般无二。

您在此种茶多少年了？我问阿婆。她直起身捶了捶腰，望向远方的云谷：四十年喽。早年山下尽是稻田，我常与你外婆挑茶去河坊街叫卖。那时街坊没这么多游客，我们就在糖画摊旁支摊，卖完茶还能给孩孙买支糖龙。她指向不远处玻璃幕墙辉映的写字楼：如今稻田起高楼，我孙子也进了云谷编程序，每日下班总绕来茶园，采会儿茶再回家。正说着，一个白衣青年手提帆布包走来，远远便唤外婆。阿婆应声，从篮中抓把新茶塞进他手心：今日莫加班太晚，我给你留了炒好的茶，泡时多放两片。青年点头，顺手将竹篮挪至路边，又举手机拍下茶园：发个朋友圈，就写‘外婆的茶园，比咖啡香’。

随阿婆南行，至西溪湿地支流。水面荷叶田田，风过处掀起层层绿浪。几只白鹇从芦丛中掠出，翅尖扫过荷盘，溅起的水珠滚落水中，惊得鱼儿潜游深水。木栈道上，张老伯执竿垂钓，草帽遮面，钓线垂入水中，半晌不动。小伙子，可愿坐坐？他招手示意，身旁搪瓷杯里泡着粗茶，在此垂钓三十年，从前遍地稻田，还常摸菱角；如今云谷立起，夜里写字楼的灯火，竟与水中星光一般亮。问及渔获，他笑着提起钓竿——一尾鲫鱼悬于钩上，鱼尾犹自轻摆。钓不钓得着不打紧，图的是这份清净。楼里年轻人忙他们的，我钓我的鱼，各有各的活法。

往湿地深处去，便是龙坞古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凹痕，行走其间须放缓脚步。巷内白墙斑驳，绿藤攀附，紫花零星点缀。老周师傅的油纸伞铺依旧开着，门前悬着新制的伞具，有绘荷花的，有描茶园的，最边上一柄竟画着云谷写字楼，颇显新奇。这是为云谷年轻人准备的，他们说要把老手艺带进办公室。老周正执笔描画伞面，毫尖蘸淡墨，细细勾勒茶树轮廓，祖辈做伞为舟人遮雨，如今做伞为留份念想。你看这竹骨，必选三年以上毛竹，削得粗细均匀，方能经久耐用。他抚过竹骨纹路：这门手艺传了七代，儿子现已跟着学，虽赚不得大钱，但总不能断在咱手里。

日头西斜时，与阿婆同往巷口茶肆小憩。店主吴先生鬓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柜后翻检旧账簿。来两盏明前龙井？他见我们进来，笑着起身沏茶。茶客不多，窗边两个学生对着笔记本写作，桌角清茶氤氲。吴老板端茶来时特意说明：这是舍弟梅家坞种的明前头采，手工炒制，比机器炒的香得多。他落座轻叩桌面：如今年轻人多爱奶茶，识得龙井妙处的少了。前日却有云谷姑娘来买茶，说要带给同事，还请教炒茶之法，倒令我欣慰。

窗外飘来评弹声，巷口收音机正唱《白蛇传》的断桥。婉转曲调融着远处云谷隐约的键盘声响，竟无半分违和。阿婆品了口茶笑道：瞧，这新老交融，倒像一家人。我颔首称是，茶汤入喉瞬间，忽觉杭州之美，正藏于这些细微处——在阿婆采茶的指尖，在老周画伞的笔锋，在张老伯垂钓的竿梢，在云谷青年忙碌的身影间。是旧时光的温存，是新岁月的喧腾，是老手艺与新科技的相逢，是每个扎根于此的人，用各自的日子，细细织就的温暖时光。

暮色渐浓，辞别阿婆。她从竹篮取出一包新茶塞入我手：这是今日采炒的，带回去喝。写文章累了便沏一盏，想想杭州的雨、杭州的茶，就不觉乏了。指尖触及竹篮粗砺的纹理，嗅到泥土的气息。归途上，青布伞沿犹带茶香，怀中茶包暖意融融，恍如揣着一缕杭城的阳光。

抵家时夜色已浸透云谷。取出外婆的紫砂壶，放入阿婆所赠新茶，注水冲泡。茶叶在壶中舒展，茶香袅娜升起，与窗外万家灯火交融，分不清是茶烟还是霓光。独坐窗边，捧杯遥望云谷写字楼的灯火，想着阿婆仍在茶园收拾篮篓，老周还在描绘最后一把伞，张老伯应已收竿归家，忽然觉得，何必赘述文字，只需静静品这盏茶，将杭城夜色收入心底，便已足够。

茶烟渐散入江南暮色，恍惚间又闻雨声轻响，落在青石板上，洒在茶园里，叩在云谷的窗台上，这是杭州的韵律，是旧光阴与新岁月，温柔相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