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妖怪,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如此。
起初,我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些奇形怪状的存在——浮在教室角落的独眼小鬼、躲在树荫下的长舌妇人、夜晚窗外飘过的灯笼眼。直到五岁那年,我指着公园滑梯旁蹲着的三眼狸猫对母亲说“它尾巴着火了”,换来的不是好奇的询问,而是长达三小时的儿科急诊和精神科预约。
“这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医生们总是这么说。
“她在说谎吸引注意。”老师们渐渐这么认为。
“怪胎。”同学们最终这么叫我。
进入高中后,这种状况并没有改变,反而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更加凸显——清水绫,我们班乃至全校的“全能女神”。她不仅成绩优异,在班级管理、科学竞赛、文学创作、艺术展示、体育赛事上无不拔得头筹。清水是那种站在阳光下会自然发光的人,而我,只能在阴影处注视着她——以及永远站在她身边的夏目贵志。
夏目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阳光、温柔,仿佛从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他有着浅金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笑容能融化冬雪。每当看见他和清水并肩走在一起,讨论着学生会事务或学校活动,我的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们是如此般配,如此完美,就像故事里的男女主角。
而我,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背景板上的污点。
“又在对空气说话呢,凉宫。”清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让我的脊背发凉。
我迅速转身,合上刚刚与之交谈的小河童躲藏的储物柜。小河童在柜门关闭前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消失在一阵只有我能看见的薄烟中。
“只是...在整理东西。”我低头避开清水审视的目光。
“这样啊。”她优雅地撩了撩长发,“对了,夏目君让我通知你,放学后学生会开会,他希望你能来参加。”
我猛地抬头:“我?”
清水微笑着点头,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说想鼓励更多同学参与学校事务。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困难...”
“我会去。”我几乎脱口而出,随即又为自己的急切感到羞愧。
“那太好了。”清水转身离开,裙摆划出完美的弧线,“三点半,学生会室。”
我靠在储物柜上,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清水的邀请,而是因为夏目记得我的名字,甚至希望我去学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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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参加学生会会议时,我几乎全程低着头,只敢偶尔偷瞄坐在**位置的夏目。他正认真讨论着文化祭的方案,偶尔转向清水征求她的意见。两人的默契如同经过精心排练的双人舞。
“凉宫同学,”夏目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了一跳,“你对这个提议有什么看法?”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教室窗外,一只巨大的独眼妖怪正贴在玻璃上向内窥视,它的长舌头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我...我觉得...”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声点,凉宫同学。”清水温和地鼓励,但我能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我觉得可以在操场上增加一个观星区!”我终于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这是什么愚蠢的建议?
但夏目的眼睛亮了起来:“观星区?很有趣的想法!能详细说说吗?”
在夏目的鼓励下,我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设想。会议结束后,他单独叫住了我。
“凉宫同学,你刚才的建议很有创意。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负责文化祭的观星区项目。”
“我...我不行的。”我下意识退缩,“我没有组织活动的经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总会被妖怪干扰,会在布置场地时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会在与人交流时突然对着空气发呆。但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
夏目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这样吧,我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规划这个项目。”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文化祭观星区负责人,而夏目成了我的指导者。
接下来的几周,夏目开始全方位地指导我。他教我如何制定计划表,如何分配任务,甚至在我被数学问题困扰时耐心讲解。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发现我在绘画方面的天赋——虽然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多年来,为了记录那些只有我能看见的妖怪,我不知不觉练就了不错的绘画技巧。
“这些画...”夏目翻看着我无意中落下的素描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妖怪,“很有想象力。”
我慌忙夺回本子:“只是随便画画...”
“不,真的很好。”夏目的眼神真诚,“文化祭的海报就交给你设计了,好吗?”
在他的鼓励下,我开始一点点尝试飞翔。虽然过程总是伴随着挫折——比如当我正在布置观星区时,一群小妖怪跑来捣乱,把刚绑好的彩灯弄得一团糟;或是在与供应商沟通时,突然出现的幽灵让我一时失语,让对方困惑不已。
但夏目总是在那里,耐心地帮我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他的存在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一直生活的阴影。
文化祭前一天晚上,夏目邀请我去他家最后核对活动细节。当我忐忑地走进那座传统的日式住宅时,一只招财猫形状的胖猫突然跳到我跟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哦?又一个能看见的家伙?”
我僵在原地,盯着那只猫。
“怎么了?”夏目问。
“那只猫...”
“啊,这是猫咪老师,我家的宠物。”夏目轻松地说,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警惕。
那晚工作结束后,夏目带我到庭院里休息。星空璀璨,银河如练。
“凉宫,”他轻声说,“你似乎总是很紧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等待答案了。但夏目只是安静地坐着,仰头看着星空。
“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终于低声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妖怪、幽灵、各种奇怪的生物...它们无处不在。”
我等待着熟悉的反应——嘲笑、怀疑、担忧或恐惧。但夏目只是点了点头。
“一定很辛苦吧。”他平静地说。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相信。”
夏目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信。因为我也能看见。”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声音、光线、甚至时间都凝固了。我呆呆地看着他,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你...也能看见?”
夏目点点头,开始讲述一个故事——关于他的祖母夏目玲子,关于友人帐,关于他与妖怪们的羁绊。他告诉我,玲子祖母因为能看见妖怪而被人类排斥,于是转而挑战妖怪,收集它们的名字。而他继承了这本友人帐,现在正努力将名字归还给妖怪们。
“所以那天猫咪老师...”我恍然大悟。
“嗯,猫咪老师其实是强大的妖怪斑,现在是我的保镖。”夏目微笑道,“为了保护友人帐和我。”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我向他描述我从小看到的各种妖怪,他则分享他与妖怪们相遇的故事。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第一次有人真正理解我的世界。
深夜,当我准备离开时,一只巨大的犬形妖怪突然从黑暗中扑来。我尖叫着后退,夏目迅速挡在我身前。
“猫咪老师!”
那只胖猫瞬间化为巨大的白色妖兽,与犬妖对峙。夏目则从怀中取出一本手账,快速翻找着什么。最终,他撕下一页纸,含在口中吹气,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犬妖停下攻击,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没事了。”夏目转身对我说,呼吸略显急促。
“那是什么...”
“犬神,一种执念很深的妖怪。”他解释道,“可能是被什么吸引来的。”
我颤抖着点头,突然意识到夏目不仅仅是理解我的人,他还是能保护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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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大获成功,观星区成为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我和夏目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亲密。他继续在各个方面指导我,帮我补课,鼓励我参加各种活动。在夏目的帮助下,我逐渐找到了自信,成绩稳步提升,甚至开始参与清水一直独占鳌头的竞赛。
但最让我惊喜的变化发生在文化祭结束一周后。
那天放学后,夏目邀请我再次到他家。
“我一直在想,”我们坐在他房间的榻榻米上,中间放着一本看起来相当古旧的册子,“既然你也能看见妖怪,或许你能理解这份责任。”
“责任?”我疑惑地问。
夏目轻轻拍了拍那本册子:“友人帐。这是祖母玲子收集的妖怪名字的契约书。持有它的人可以命令写下名字的妖怪,但同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倒吸一口气:“所以你一直在归还这些名字?”
“是的,这是祖母的遗愿,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夏目翻开友人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字,“但这个过程很危险,需要集中精神,不能有任何差错。”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轻声问。
夏目直视我的眼睛:“因为你理解这个世界,因为...我觉得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这样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我想教你如何使用友人帐归还名字。”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我可以学吗?”
“当然,”夏目微笑道,“但这是很严肃的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而且这很危险,你必须完全按照我说的做。”
第一个教学对象是一只叫做“三叶”的小妖怪,它原本是夏目家附近一棵樱花树的守护灵。夏目让我坐在他对面,友人帐放在我们中间。
“首先,你必须完全集中精神。”夏目指导道,“感受妖怪的存在,理解它的本质。然后,在友人帐中找到它的名字。”
我盯着友人帐,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仿佛在跳动。夏目耐心地教我如何辨认不同的笔迹和能量波动。当我终于找到“三叶”这个名字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现在,小心地撕下这一页。”夏目示范着轻柔的动作,“不能有任何破损,否则契约无法完全解除。”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纸页边缘,屏住呼吸,一点点撕下。纸页离开友人帐的瞬间,发出淡淡的光芒。
“含在口中,吹气,然后大声喊出它的名字。”夏目说,“但要注意,必须在妖怪完全显形、准备好的情况下。强制的归还可能会伤害到它们。”
我照做了。当“三叶”这个名字从我口中喊出时,纸页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窗外。片刻后,一只小小的、樱花形状的妖怪出现在窗台上,对我们深深鞠躬,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成功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目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做得很好,凉宫。你很细心,这是最重要的品质。”
接下来的几周,夏目开始系统地指导我。我们每周会抽两个晚上练习归还名字的技巧。最初都是些温和的小妖怪,逐渐地,我开始接触更复杂的案例。
猫咪老师起初强烈反对这个安排:“夏目!你疯了吗?把友人帐的秘密告诉这个丫头就算了,还教她使用方法!”
“猫咪老师,凉宫有天赋,而且她很谨慎。”夏目平静地回答,“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她身边,她需要能够保护自己。”
“哼,随便你!”猫咪老师气呼呼地转过身,但我知道它其实已经默许了。
学习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一次,我在归还一只河童的名字时过于紧张,差点把纸页撕破。还有一次,我错误估计了妖怪的情绪,导致它差点在归还过程中暴走。但每次夏目都耐心地指导我,帮我分析错误,鼓励我再试一次。
在这过程中,我对夏目也有了更深的了解。我看到他归还名字时眼中的温柔,看到他面对危险时的勇敢,也看到他偶尔流露出的孤独——那种只有我们这种“看得见”的人才能理解的孤独。
“玲子祖母一定很孤独吧。”一次练习后,我轻声说。
夏目望向夜空:“是的。但她选择用挑战妖怪的方式来面对孤独,而不是逃避。我想,她其实渴望连接,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人类建立连接。”
“就像我一样。”我低声说。
夏目转向我:“不,凉宫,你和玲子祖母不同。你在寻找连接,即使害怕被拒绝,也一直在尝试。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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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我不再仅仅是被夏目保护的对象,而是逐渐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当有小妖怪在教室里捣乱时,我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而是学会温和地引导它们离开。当有恶意妖怪靠近时,我不再只是逃跑,而是能判断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夏目的帮助或自己应对。
清水显然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看我的眼神从淡漠的同情变成了警惕的审视。在班级里,她开始更频繁地“提醒”我各种事项——“凉宫,你的报告格式不对”、“凉宫,这个知识点你理解错了”、“凉宫,你的运动服穿反了”。
每当这时,夏目总会不经意地介入:“我觉得凉宫做得很好”、“这个解法虽然不常规但有创意”、“运动服哪有正反之分”。
但我能感觉到,清水的敌意正逐渐升级。她开始在同学间散布关于我的奇怪传闻,说我经常自言自语,说我的画作“令人不安”,甚至暗示我有精神问题。
夏目对此很生气:“你不应该忍受这些,凉宫。我可以帮你澄清...”
“不,”我出乎意料地坚定,“让我自己处理。”
我决定正面面对清水。当她在美术课上批评我的妖怪画作“畸形且病态”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道歉,而是平静地解释:“清水同学,艺术有很多形式。妖怪文化是日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就是经典之作。”
教室里一片寂静。清水显然没想到我会反驳,她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我只是觉得,作为学生,我们应该创作更积极向上的作品。”她勉强维持着优雅的微笑。
“妖怪故事并不都是消极的。”我继续说,“它们往往反映了人性的不同方面,有的教导人们勇敢,有的教导人们善良。就像夏目君经常说的,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
夏目在教室另一头对我微微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那天之后,清水开始更直接地针对我。但我已经不同了。每一次与夏目一起归还名字的经历,每一次成功应对妖怪的挑战,都让我的内心变得更强大。
直到高三的冬天,距离高考仅剩三个月。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夏目约我到他家讨论一个即将到期的契约——一只名为“夜雀”的妖怪,它的名字必须在满月之夜归还,否则契约会反噬持有者。我提前完成了学习任务,带着自己烤的饼干前往。当我走近夏目家时,却看见清水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我们四目相对,清水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凉宫同学,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我来找夏目君。”
“啊,贵志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清水故意用亲昵的称呼,“我们刚才...嗯,你应该能明白吧?”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什么...意思?”
“凉宫同学,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和贵志…已经在交往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所有的声音瞬间抽离。我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就在上周,文化祭庆功会后,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清水的声音继续传来,像钝刀割肉,“他说他很感激我一直以来的支持,说和我在一起很轻松,不用解释那些…没人能理解的东西。我们约好了,考上同一所大学,就正式公开。”
她微微偏头,看向夏目,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表演性质的柔情蜜意:“对吧,贵志?你只是可怜凉宫同学,怕刺激到她,才一直没告诉她,对不对?”
我无法呼吸。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夏目。他站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暖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反驳。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立刻大声呵斥“你胡说”。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甚至没看夏目,也没再看清水那张写满胜利意味的脸。我转过身,踉跄着冲向玄关,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凉宫!”夏目的喊声终于从身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但我没有回头。我只是跑,盲目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些话语,逃离那个让我无地自容的真相。
不知不觉,脚步将我带到了这座熟悉的神社。平时这里有零星的、温和的小妖怪,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将鸟居和石灯笼的影子拉得老长,鬼魅般铺在地上。我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股视线。
冰冷、锐利,带着月夜寒露般的湿气。
我猛地抬头。正殿前的空地上,月光最盛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它像是用最淡的墨和银粉勾勒出来的,轮廓优雅修长,仿佛一位披着羽衣的贵女,但头部却是鸟类的形态,细长的颈项,微微侧着,一双没有任何感情、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夜雀。
契约即将到期的焦躁,被我此刻剧烈波动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情绪所吸引、所刺激。它原本清冷的气息,正在变得不稳定,隐隐透出一丝攻击性。
“夜雀…”我喃喃出声,想要集中精神,想要像练习过无数次那样,去感知,去共鸣,去引导。但不行。清水的话,夏目的沉默,还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我的神经。我的意识散乱不堪,根本无法凝聚。
夜雀动了。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舒展开那对由月光和阴影组成的、宽广得惊人的翅膀。一根羽毛飘落,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为一缕银烟消散。
本能敲响了警钟。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后退,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悲伤和绝望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夜雀的颈项猛地向前一伸,不再是优雅的贵女,而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它翅膀一振,没有风声,却有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下一瞬,它化作一道苍白的流光,径直朝我冲来!
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预期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道更快的身影从侧方猛地扑来,狠狠撞开了那道苍白的流光!
“夏目!”我终于看清了那个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跟了我一路?
夏目没有穿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衫,此刻微微弓着背,张开手臂,将我完全护在身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夜雀!”他朝着那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身形的妖怪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冷静下来!我们是来归还名字的!不是敌人!”
但夜雀的状态显然不对。我的情绪波动似乎严重干扰了它,契约到期的焦虑被无限放大。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剧烈的震颤),再次扑来,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夏目!
“小心!”我尖叫。
夏目侧身闪避,动作敏捷,但夜雀的速度超乎想象,泛着金属冷光的翅尖还是划过了他的手臂,衬衫袖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擅自跑出来,如果不是我心神大乱…
看着夏目手臂上渗出的血迹,看着他为了保护我而暴露在危险之下,那股几乎将我吞噬的冰冷绝望,突然被另一种更猛烈、更灼热的情感所取代——我不能让他受伤。无论如何,不能是因为我。
“夏目!把名字给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决断,冲他喊道。
夏目回头看了我一眼,仅仅一瞬。他的眼中没有责怪,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切的担忧,和…某种了然。他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友人帐,快速翻到那一页,小心地撕下,然后朝我抛来。
纸页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我冲上前,跃起,不顾一切地去接。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页的刹那,夜雀似乎被这个动作激怒,放弃了夏目,苍白的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刁钻的折角,利爪直取我的面门!
躲不开了。
这个判断在电光石火间闪过脑海。但我接住了那张纸页。冰凉,微微发烫,上面墨迹流淌着微弱的光。
紧接着,右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重重摔在地上,碎石硌得生疼。右臂火辣辣地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我低头,看到衣袖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流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有夜雀名字的纸。
“凉宫!”夏目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痛。
夜雀似乎也被血的气息刺激,在半空中盘旋,发出更剧烈的无形尖啸,准备下一次俯冲。
剧痛让我的大脑有了一瞬的清明。那些纷乱的、令人心碎的声音暂时退去了。只剩下眼前的情景:受伤的夏目,狂暴的夜雀,手中必须归还的名字,以及…我必须完成的承诺。
我挣扎着半跪起来,左手指尖蘸了一点自己右臂伤口渗出的血,忍着眩晕,迅速在面前的碎石地上画下一个简易的稳定阵符——夏目教过的,在施术者状态不稳时用来辅助集中精神的符号。
我喘息着,将写着名字的纸页小心地含入口中,看向夏目。
夏目已经冲到我身边,他脸色苍白,看向我伤口的目光充满了自责和痛楚,但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他没有多说,迅速在我对面跪下,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与我的左手相对,间隔着那个用血画成的阵符。
“集中精神,凉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混乱的力量,“想着夜雀的本质…月夜的宁静…归家的路途…”
我闭上眼睛,剧痛还在持续,但奇异的是,当夏目的气息通过那微弱的阵符连接传递过来时,疼痛似乎被隔开了一层。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意志,他那份无论如何也要保护我、完成仪式的决心。还有…那份从未改变的、温暖的信任。
清水的话语,在此刻变得苍白而遥远。怀疑的寒冰,在这份温暖下悄然消融。
夜雀…月夜的使者…孤独的巡游者…渴望…归处…
我的意识,终于再次触碰到了那股清冷而哀愁的气息。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焦躁,只有一丝迷茫的共鸣。
就是现在!
我和夏目同时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渡入口中的纸页,然后,齐声喊出那个名字:
“夜雀——以夏目玲子之名,归还汝名!”
口中的纸页瞬间化为灼热的光流,却没有爆开,而是被我们共同引导着,温和而稳定地涌向空中盘旋的夜雀。那光芒不再是银色,边缘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属于生命的热度——或许是我的血,或许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夜雀停止了尖啸。它收拢翅膀,悬浮在半空,任由那光芒将自己包裹。它那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光芒绽放,碎裂成无数璀璨的光点,如同星河倒卷,涌入夜雀的身体。它的轮廓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清啼(这次我清晰地“听”到了),振翅飞向那轮圆满的明月,身影与月光融为一体,直至消失不见。
光点缓缓消散,只剩下庭院里如水的月华,和空气中淡淡的、清凉的气息。
成功了…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席卷而来。我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却没有摔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夏目及时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伤口。
“凉宫!凉宫,看着我!”他的声音焦急地响在耳边。
我勉强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他额前的金发被汗湿透,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未褪去的惊悸、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些我此刻没有力气去分辨的、浓烈的情感。没有谎言,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真心。
“我…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却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名字…还回去了…”
“别说话。”他快速地、却又极其轻柔地检查着我的伤口,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从家里带出来的干净布条进行压迫止血,“我们马上去医院。”
“夏目…”我低声唤他,积压的疑问和委屈,在脱离了危险和仪式成功的松弛后,再次浮现出来,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最初的崩溃,“清水同学她…”
“她说谎。”夏目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我从未答应过她任何事情,更没有在交往。今晚她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刚才没有立刻反驳,是因为…我被她突然的举动和那些话惊呆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不起,凉宫,让你产生了误会,让你…遇到了危险。”
他的解释简单直接,却比任何华丽的辩白都更有力。尤其是他眼中的懊悔和心疼,真实得让我无法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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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变了个人。我不再隐藏自己能看见妖怪的事实,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这种能力。当学习累了,我会和窗外的灯笼眼聊天;当需要灵感时,我会观察妖怪们的行为和形态;当感到压力时,我会想起夏目的话——这些“困扰”我多年的存在,其实是我独特视角的一部分。
夏目继续辅导我,但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平等。我们会一起学习,一起讨论妖怪的故事,一起规划未来。我发现自己在许多领域其实有不错的潜力,只是长期以来被自卑和恐惧掩盖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的总分首次超过了清水。当成绩公布时,整个班级都震惊了。清水在教室后排死死盯着成绩单,脸色苍白。
“恭喜,凉宫。”夏目真诚地祝贺我。
“这只是开始。”我微笑着说。
真正的高考来临又结束。当录取通知书到达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和夏目被同一所大学的文学院录取,而清水则被另一所稍逊的大学录取。
毕业典礼那天,清水在礼堂外拦住了我。
“你赢了。”她冷冷地说,“但你真的以为夏目贵志会一直陪着你吗?他那样的人,迟早会意识到你是个怪胎。”
我平静地看着她:“清水同学,我能看见妖怪,这是事实。但这不是缺陷,而是我的一部分。至于夏目君,他不是因为我‘正常’才与我交往,而是因为他理解真实的我。”
“交往?”清水眯起眼睛。
“是的,”我坦然承认,“我们决定一起面对未来,包括那些只有我们能看见的世界。”
夏目适时出现,自然地站到我身边:“清水同学,谢谢你三年来的各种‘照顾’。它们让凉宫变得更加强大。”
清水看着我们并肩而立,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那天傍晚,夏目和我再次来到他家的庭院。猫咪老师懒洋洋地趴在廊下,偶尔嘟囔一句“年轻人就是麻烦”。
“凉宫,”夏目轻声说,“还记得我开始教你使用友人帐的那天吗?”
我点头:“你说,或许有一天,我会需要这样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但我现在明白了,”夏目微笑道,“我教你这个,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内心的光芒,看到你与妖怪相处时的温柔,看到你面对困难时的坚韧。我想把玲子祖母的这份遗产与你分享,因为我相信你会用这份力量去做正确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友人帐,郑重地递给我:“我已经归还了大部分名字,剩下的不多了。我想把它交给你保管。”
我震惊地看着他:“夏目,这太重要了,我...”
“你准备好了。”他坚定地说,“而且,这不是结束。我们还会一起归还剩下的名字,一起面对未来的挑战。”
我接过友人帐,感受着它古老而温暖的能量。这不是负担,而是信任,是连接,是两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共同的使命。
“我会好好保管它。”我承诺道,“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归还。”
夏目笑了,那笑容比夕阳更温暖:“我知道你会的。”他指向正在逐渐显露的星空轻声说,“看,有时候星星会被云层遮住,我们甚至怀疑它们是否存在。但只要等待,云层总会散开,星光总会再次闪耀。
我仰头望向璀璨的银河,突然意识到,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被困在阴影中无法飞翔,但其实我从未缺少翅膀。那些被视为诅咒的能力,那些被排斥的经历,那些孤独的岁月,都成为了我羽翼上的羽毛,等待着展翅的时刻。
“夏目君,”我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看见自己的星光。”
他握住我的手,温暖透过掌心传来:“不,凉宫。是你自己的勇气,让星光穿透了云层。”
夜空中,繁星如瀑。未来还有很多挑战,还有很多名字需要归还,还有很多妖怪的故事等待书写。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遇到多少云层,星光永远都在。而这一次,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翅膀,准备在星光照耀的天空中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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