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将磨得发亮的皮面笔记本放进帆布包。四十岁后,看风景的心境不同了,如今喜欢在一地久坐,慢慢咂摸风物背后的纹理。朋友说,想看庐陵古意,春分时节的钓源最好,那时连空气都是陈酿的。
坐早班车到吉州,城中正起雾。走进田侯路历史文化街区,四周静得很。青石板被夜气浸润得颜色深沉,脚步声落上去,闷闷的,像在叩问什么。就在这时,一缕香气漫过来——不是花香草气,而是一种厚实的醇香,带着新谷在瓮中初醒的甜意。一位正在卸门板的早点铺老板直起身,笑道:“李渡酒的‘地气’上来了。这味,吉州的老街都认得。”
这气息便成了向导。循着它往钓源村走。雾渐薄,村口那株唐樟显出了轮廓。它不只是一棵树,更像一座墨绿色的、活着的山岳。新发的嫩叶是明亮的鹅黄,星星点点缀在苍黛的旧叶间,像时光衣襟上别着的新鲜诗句。树下几位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定,“啪”的一声,清脆安稳。一位穿靛蓝布衫的老者,将手边粗陶碗朝我推了推。碗中是赭红色的茶汤,本地人叫它“狗牯脑”。入口剐喉的苦冽,片刻后,一股浑厚的甘润从喉底涌起,将春寒与潮气都熨帖地驱散了。
那酒香却还在引路。拐进窄巷,一处爬满青藤的院子,门楣上悬着“天成酒坊”的木匾。推开门,一股蓬勃的热浪扑面而来。院中几口齐腰陶缸静默如鼎,一位老师傅正执木锨翻动着琥珀色的酒醅。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下,滴入缸沿。
“老伙计了,”他见我看着那柄磨得温润的木锨,笑了笑,“听老人讲,古时庐陵的读书人赶考路过,都要来讨一碗。说文章是风骨,酒是胆魂。”说着从竹管里接了小半碗新酒递过来,“春分头道酒,最讲天时。”
我双手接过陶碗。浅啜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先是阳光晒透稻谷的暖;接着一丝清冽泛上来,像古樟叶间滤下的风;最后所有滋味沉下去,化成一股说不出的浑厚。这一口咽下的,何止是酒,分明是钓源八百年的光阴。
带着暖意回到田侯路,仿佛从水墨长卷踏入了《清明上河图》。吹糖人的师傅手指翻飞,一只金凤栩然欲飞;文创坊里,年轻人正将吉州窑的木叶天目纹样拓在帆布包上。最让我驻足的,是一位做“锔瓷”的老师傅。他戴着老花镜,手持小钻,在青瓷盏的裂痕旁錾出细孔。“滋滋”的微响,在喧闹中几不可闻,却有一种穿透喧嚣的专注。
“早些年锔锅锔碗,为的是省俭。”他头也不抬,“如今锔这些器物,为的是让残缺的‘美’有个归宿。物件不同了,这份‘敬惜’的心没变。”
这份心,在街西头那座青砖小楼前,有了更重的分量。这里是“吉州工农革命军指挥部旧址”。馆内安静,一位年轻的讲解员姑娘正凝视着展柜里一枚铜质证章。证章边缘生着绿锈,中心的五角星有些模糊了。“他叫李文昌,钓源人,牺牲在1927年……才二十一岁。”一束光从木棱窗斜射进来,落在证章上,给斑驳的铜绿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就在那一瞬,酒坊的谷香、补瓷的微响、这枚静默的证章,在我心头轰然交汇。原来,无论是对一瓮酒的守候,对一件器的修补,还是对一段历史的铭记,底子里都是同一种“不舍”——不舍美好湮灭,不舍信念蒙尘。
暮色四合。田侯路的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沿着湿润的石板路流淌,仿佛要淌回钓源村的点点窗火。我在“能仁巷小馆”二楼临窗坐下,一碟笋干腊肉,一壶烫好的李渡酒。
店主过来添茶,望着窗外:“瞧,咱们这老街,如今是越夜越精神了。”
确实。华灯下,锔瓷的老师傅被学生围着展示工具;吹糖人的摊前,外国友人举着糖画,眼中有孩子般的惊喜。移动支付的叮咚声、孩童的笑语、隐约的丝竹、锅铲的翻炒……种种声音交织成一首安稳的市井交响。古老的手艺与簇新的日子,在这里长在了一起。
我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体温热,入口的醇厚里,此刻竟品出了分明的层次:古樟茶的苦后回甘,酒坊里生命转化的蓬勃,补瓷时专注的微响,旧址内阳光的静穆,还有眼前这流光溢彩里,每张脸上活生生的暖意……都在这一盏中了。
忽然明白,这杯里盛的,是钓源石桌上未落的棋子,是田侯路上扯不断的糖香,是老师傅掌纹里的汗与时光,是证章上穿越百年的星光,更是脚下这片土地温热的心跳。
离去时,酒坊老师傅用红纸封了一小坛酒给我:“自己窖里藏的。酒是活的,明年春分再品,滋味又不同。”
我抱着这坛还有体温的酒,沿着来路慢慢走。雾又聚拢来,依旧裹着清冽的樟香与沉厚的酒意。
脚步声“嗒、嗒”,落在湿石板上,清寂悠长。这声音,倒像是古城在用千年的沉默,应答一个过客片刻的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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