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崇拜的人是谁？

   面对这一提问，彭见明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我的崇拜》中，以白描为骨，以具象为肉，以史实为血，以质朴为魂，完成了一场负山而行的精神溯源，诠释了一个崇高的字眼——崇拜，并作出了温柔而坚定的回答。

   彭见明的回答，剥离了“崇拜”二字上耀眼的金粉与英雄色彩，绕开了那些被聚光灯照得发烫的身影，将目光锁定在“会赚钱，不吹牛，讲义气”的老祖父身上，让我们相信：崇拜并非一定是高悬于庙堂的明镜，还有深植于大地的根。

   老祖父名“豪翠”。彭见明说：“我老祖父这块翠，并不柔媚，附于豪迈，气宇轩昂，就有深意了。”细细一想，确是。“豪”寓意豪迈出众，“翠”寓意坚贞尊贵，“豪翠”组合为名，刚柔兼济，着实令人叫好。

   我想“豪翠”之名，在彭见明心中一定荡了很久，才有这一万字的《我的崇拜》，才有这一路上的历史挖掘再现。

   于是，在“石板小街被车轮碾出的凹痕”里，在抗日烽火“咪呀咪地吟唱着”的纺车声里，在汨罗江敲锣打鼓的威武船队中，在彭老板“买买买”的梦呓中，我们看到一个身影，他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他“出过远门”，“做过大买卖”，周身环绕着像谜一样的光。

   可这光，“我母亲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只缥缈于“口齿不清的老人的叙述”中，如同母亲口中“文夕大火”前，湘雅医院后面，“我老祖父在那里置有房产”一样，听得见，找不着。这光，便在一路溯源中，渐渐暗淡下来。

   然而，就在这暗淡的光中，另一个更为坚实更为高大的形象，一步一步凸现出来。他虽然“出身卑微，生长于山野，是个文盲”，虽然只是“贩过猪”“贩过布”，却占据了彭见明整个崇拜的天空。

   老祖父究竟有着怎样的“豪”与“翠”呢？

   年轻时，“敢领着一支船队闯乱世”，一个山野之人，生意做到武汉、南京，那是勇敢的开拓豪气；梦呓揭宝，将赢来的“几个麻布袋”的银元，让伙计们“撩起衣服尽管装”，那是千金散尽的慷慨豪气；古稀之年，仍拖着一条废腿，重走十八盘路，“不曾看过他的愁眉，不曾听到叹息”，那是倔强的生命豪气。

   “从来不讲自己”，辉煌与落魄都埋在心里，那是世事洞明的透彻之翠；他爱整洁，衣物“虽说补丁叠补丁，却总是保持干净”，“床上常年散发着米汤与稻草的清香”，那是生活的尊严之翠；临终前，将一箩筐账本烧掉，把所有债务与恩怨付之一炬，那是豪侠的豁达之翠。

   当“豪”被岁月渐渐风干，“翠”却越来越温润而坚韧。彭见明的“豪”与“翠”，便在耳濡目染中，传承光大。

   从阅读捡来的《静静的顿河》《林海雪原》开始，到“靠写小说混到饭吃”，成为省作协副**，那是彭见明的奋斗之豪；敢于独辟蹊径，将一个山野之人奉为崇拜偶像，那是彭见明的自信之豪；拾起历史碎片，让尘封的历史回归文学高地，那是彭见明的担当之豪。

   那“一粒灯火”如豆的微光，照亮着彭见明的文学之路，那是彭见明的启蒙之翠；飞奔着为老祖父买酒，看到老祖父“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荡漾着喜悦”时“十分开心”，那是彭见明的孝悌之翠；敢于质疑崇拜的浮光，始终相信根植于乡土的朴素伦理，那是彭见明的价值取向之翠。

   让人折服的是，彭见明质朴无华的行文，不带一丝情绪波澜，没有一个华丽辞藻，没有一句晦涩语言，清澈如泉。然而，正是这近乎白描的叙述，静静地洗礼着我们的肺腑，静静地应证着那句至真名言：高人只说平常话。

   低调，不是乏味的空白，而是内敛的磅礴；文字的平白，不是思想的贫瘠，而是“厚积”淬炼后的“薄发”。

   在老祖父“必搂紧我凉如冰块的脚板于腋窝”的温暖里，在“我回老家跪拜了老祖父的坟墓”，“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的茫然中，《我的崇拜》结尾，以一连串否定与肯定，让文字的张力达到极致。

   那位“不会武功，没有**，敢领着一支船队闯乱世”的“贩子”，那位出手阔绰、有求必应的“文盲”，那位晚年无力自奉一杯薄酒的“彭老板”，那位将一箩筐牵动无数神经的账本付之一炬的“山野之人”，他并非没有故事，而是选择了“不讲”；他并非不记得，而是选择了“不说”；他并非无力追索，而是选择了“放弃”。

   这放弃，是一种高深的超越，也是一种巨大的拥有。他超越了个人得失恩怨，超越了所有流传与记载。他拥有了“长田市人，每谈到他，必竖起赞赏的大拇指”的永恒的荣耀，拥有了与大地一样博大的深沉与厚重。

   至此，我们终于明白：彭见明的“豪翠”崇拜，不是转瞬即逝的财富与声名，不是聚光灯下的张扬，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保镖阵势，而是贯穿于人生的豁达胸襟，是艰难时的不屈意志和一往无前的开拓进取。

   它不需要仰视，也不眩晕，它俯向山野，深根大地。那才是崇拜最本真、最崇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