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独行者
我从未加入过任何团队。只习惯独自在城市中起舞、穿行,感受她的气流与呼吸,静静欣赏孩子们欢乐的身影,以及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风景。
“绮昕,你在这儿晃悠什么?现在可是晨旭赛前最关键的准备阶段!”优璇单腿立在滑板上,修长的身形在傍晚光线中格外醒目。
“我知道晨旭一直缺一块合适的比赛用板,”绮昕捧着一块崭新的滑板,“这个,也许适合他。”
“‘夜光漩流’?”优璇微微扬起下巴,“板是不错,但被你这样捧着,总觉得可惜。今天你想从这里过去,只有一个办法——赢过我。”
“胜负早就分明了。”绮昕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我每天拼命练习,却连极限赛的预选都进不去。能站在晨旭身边的只有你。可我一直梦想加入狂飙乐园……如果晨旭能用这块板卫冕,也许我就有机会。所以,我只求你把滑板带给他……”话未说完,优璇已如风般旋身而来:“那就用行动证明你的心愿吧!”
优璇如电似影掠过身侧,绮昕急忙追上前去,情急之下踏上了手中的“夜光漩流”。虽不及优璇那般炫目,但板一触地,她整个人便流畅地滑行起来,在晚风中平稳起舞。
“看谁先绕喷水池一圈回来!”优璇的声音随风传来。两人几乎同时逼近水池弧线,而就在转弯刹那,优璇突然切内线挤过,板头轻轻擦到了“夜光漩流”前端——
绮昕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发黑,四肢发麻。她勉强抬起头,只见优璇的身影融在璀璨夜色里,仿佛来自另一个光的国度:“就你这样,也配用‘夜光漩流’?板我收下了,至于你能不能进狂飙乐园,另说。我劝你,还是先去追风少年队练习练习吧。”
又是同样的风,同样的光,同样的城市夜晚。滑板本是激扬、充满热血的运动,于她而言,却只剩独自穿行、静静冥想。而现在,她连这份寂静的拥有都摇摇欲坠。失败的涩意翻涌不止——最初,她只是因为看到晨旭在赛场上的身影,才踏上滑板,想去追逐那份乘风而行的自由。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落选,终究又回到独自一人的原点。
“绮昕姐姐?”稚气的呼唤传来。
是追风少年队的子阳。他和她一样,腿上满是练习留下的青紫痕迹,膝盖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子阳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一直那么认真,还总是耐心教我们动作……所以我们都很支持你!你一定能追上优璇姐姐的!”
绮昕轻轻弯起嘴角:“谢谢你们。”
她独自坐在喷水池边,给伤口上药,看孩子们嬉笑玩闹,指导他们滑行、转身。即使自己暂时无法飞翔,只要还能听见风的声音,便仿佛触到了天空的衣角。
极限赛复赛当天,绮昕远远望着狂飙乐园的队伍流畅地越过一道道障碍,直到最终关卡——“飞跃天堑”。优璇轻盈地滑到崖缘,却一次次迟疑,最终没能跃出那道弧线,黯然离场。
轮到晨旭。他自信地向观众挥手,随即加速冲上陡坡,身影如箭离弦——却在即将腾空的瞬间,被恶魔火焰队的雄翰恶意冲撞!“夜光漩流”从他脚下脱飞,晨旭失控翻滚,重重跌落在坡底。他蜷起身,久久没有抬头。
绮昕怔怔望着这一切。仿佛那份疼痛也穿过了距离,烙在她自己的身上。比赛以狂飙乐园的失利告终。而那块滑板静静躺在一旁,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
夜色再次降临喷水池边。水花在霓虹中起落,像无声的舞蹈。绮昕静静坐着,心如止水。她不敢任由思绪流淌,怕白天的画面再度浮现。
“绮昕姐姐,来跟我们一起练滑板吧!”子阳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我不想练了,你们玩吧。”
“可是今天狂飙乐园输了……我们不该更努力吗?总有一天,我们要替晨旭哥哥赢回来!”
“那种比赛……和我没关系吧。”绮昕低声说。
“但和我有关系呀!姐姐,你教我好不好?我想练成那个旋转飞越的动作!”子阳坚持着,眼里闪着光。
拗不过他的恳求,绮昕终于站起身。她示范了几次,但子阳总是转体不足,落地不稳。
“还是太僵硬了,右脚放松一点,用腰带动全身。”绮昕轻声指导,心里却仍蒙着一层灰霾。
“我再试一次!”子阳深吸口气,加速、起跳——却在旋转中途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早就说这动作对你来说还太难……”绮昕赶忙上前扶起了他。
子阳没有喊疼,只是抿紧嘴唇,随即又抬起头,“姐姐,你刚才说的要领,我再试一次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能转够角度!”
他眼里的那道光,像是穿过层层云雾,忽然照进了绮昕心里。
她扶他站起来,一点一点拆解动作:“来,我们先不着急跳,感受一下腰腿发力的连贯性……”
一遍,两遍,三次起跳失败,第四次——子阳终于在空中完成了完整的旋转,虽然落地仍有些晃,但他稳稳站住了。
“我做到了!姐姐,你看到了吗!”他欢叫起来,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一刻,绮昕忽然明白:阻碍自己的,从来不是天赋或技巧,而是那份“我不可能做到”的自我设限。子阳用他的旋转,替她转开了那道锁。
“淘汰了狂飙乐园,看来恶魔火焰队卫冕在望啊。”主持人语气轻松。
“请等一下。”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绮昕握着“夜光漩流”,走向赛场**。
“狂飙乐园还没有全队出局——还有我。”
场下一片哗然。
“连优璇和晨旭都过不了的关卡,你一个无名小卒也想挑战?”雄翰嗤笑。
“那就试试看。”绮昕目光平静。
“绮昕,加油!”场边传来晨旭的声音,接着是优璇、子阳,以及其他队员的呼喊。
心中那团近乎熄灭的火,骤然复燃。她踏上滑板,冲入赛道。
生命给予我们的机会如此有限,与其任其静默消逝,不如尽情燃烧,涂上最绚烂的色彩——
绮昕流畅地穿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来到了“飞跃天堑”之前。面对她那渺小的身躯与巍然的弧坡的对峙,狂飙乐园队的队员都为她汗颜,不禁捂住了双眼。她没有减速,反而锐不可当地全力冲刺。风声呼啸,血液奔涌,脉搏在她的体 内跳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化作了流动的光影。她冲上陡坡,穿过低谷,划过弧线,飙上峭壁,腾空而起,雄翰试图干扰,阻止她的飞跃,企图在最后一刻阻击她,却已追不上她狂奔的速度——冲破最后障碍,达到最高极限,她脚踏着流光溢彩的“夜光漩流”直步青云,飞越了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弧线,划出一道完整的虹,平稳地落地。
彩旗与荧光棒汇成一片光的海洋,仿佛 城市夜晚的霓虹,静静地簇拥着她。那一刻,她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天空。
“绮昕。”
独自穿行在夜色中的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回头,晨旭乘风而来,星光点点落在他身上。
“谢谢你为团队赢下了比赛。从今天起,你就是狂飙乐园的正式队员。”他微笑,“一个人练习吗?”
“嗯。”
“滑板,还是和大家一起更有意思。独自一人,太孤单了。”
“或许吧……但对有些人来说,滑板只是独自冥想、呼吸的一种方式。”绮昕轻声说。
“你错了。”晨旭摇头,“滑板从不该与孤独相连。因为每当踏上它,我就会想起和队友们共同经历的每一次冲刺、每一次难关。只要有风,就能吹散迷惘,让人重新找到方向——就算独自滑行,也不会孤单,因为我们始终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他向她伸出手。绮昕轻轻握住,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与细微的颤抖,也看见他额前碎发被夜风轻轻扬起——在流动的霓虹中,一切都真实而明亮。
第二章:融入
狂飙乐园的训练场坐落在城东一片旧工业区改建的体育公园里,废弃的厂房被涂满涂鸦,钢架结构撑起巨大的顶棚,底下是起伏的模拟街道、陡坡和U型池。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时,滑板撞击地面的声音就会准时响起。
绮昕第一次以正式队员身份踏进这里时,脚步有些发飘。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优璇单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拎着滑板,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训练八点开始,还有十分钟,你可以先熟悉一下场地。”
说完她径自滑向场内,修长的身影在坡道间穿梭,几个起伏后就消失在障碍物后面。
绮昕握着“夜光漩流”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块板变得陌生了。它陪她走过无数个独自穿行的夜晚,赢下那场不可思议的决赛,可现在托在手里,却仿佛第一次触碰。
“习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绮昕回头,晨旭正拎着头盔走近,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什么?”
“我说,从一个人滑,到加入团队,习惯吗?”他在她身边停下,目光望向场内,“我当初也是这样。以前总觉得自己滑就够了,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一个人是学不会的。”
绮昕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不习惯,而是……像是站在一扇门外,门开着,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迈进去。
“走吧。”晨旭拍了拍她的肩,“优璇虽然嘴硬,但她其实挺高兴你来的。”
训练比绮昕想象中更系统,也更残酷。
优璇带着她做基础动作复盘,每一个转体、每一个落地都拆解到极致。起初绮昕以为这是某种下马威,但渐渐地她发现,优璇对每个人都这样——标准从不因人而异。
“你的重心还是偏后。”优璇踩着板从她身边掠过,“这是一个人滑养成的习惯,没人帮你盯落点,所以你会本能地给自己留余量。但在团队里,你得学会信任。”
信任。
这个词绮昕听过很多次,可从优璇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抬头看向优璇,对方却已经滑向下一个训练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中午休息时间,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盒饭,讨论着下午的分组对抗。绮昕端着饭盒坐在角落,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地笑闹,插不进一句话。
“你怎么不过去?”晨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瓶水。
“不知道说什么。”绮昕老实回答。
“那就听。”晨旭说,“听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绮昕看他一眼:“你话不多,但好像和谁都能处得来。”
晨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那群笑闹的队友:“我刚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没怎么说话。后来发现,在这个地方,说不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不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过头,目光安静,“只要你人在场地上,和他们一起摔、一起流汗,时间长了,自然就融进去了。滑板这件事,骗不了人。”
下午的分组对抗,绮昕终于明白晨旭那句话的分量。
优璇和她分在一组,任务是双人配合穿越障碍区,用时最短的组合获胜。这是绮昕第一次和人真正意义上的“配合”——不是各滑各的,而是要在高速滑行中预判对方的路线,补位、接应,甚至为对方创造起跳空间。
第一次尝试,绮昕在转弯时下意识减速,想等优璇先过。结果优璇直接从她外侧切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你减速干什么?”优璇稳住板,回头看她。
“我怕挡着你……”
“训练场上没有谁挡谁,只有谁没跟上谁。”优璇的语气没有责怪,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再来。”
第二次,绮昕试着保持速度,却在优璇切入内线时犹豫了一瞬,错过了同步起跳的时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败后,优璇都只说两个字:“再来。”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不耐烦。
第六次,绮昕终于在优璇切内线的瞬间同步加速,两人一左一右同时跃过障碍,落地时几乎听不出时间差。
优璇回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还行。”
绮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训练结束已是黄昏。绮昕独自坐在场地边缘的台阶上,揉着发酸的小腿。夕阳把废弃厂房的轮廓染成金色,涂鸦在光影里像是活了过来。
“脚怎么样?”晨旭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还行,就是有点酸。”
“正常。”他在她旁边坐下,“刚来都这样。过两周就好。”
两人沉默地看着场内的余晖。远处,优璇还在一个人加练,身影在坡道间起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她一直都这样吗?”绮昕问。
“优璇?”晨旭看着那个方向,“嗯。她爸以前是职业滑手,后来受伤退役,开了这家训练场。优璇从小在这儿长大,滑板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绮昕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城市里穿行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些只有风陪伴的时刻。
“是不是觉得,她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晨旭忽然问。
绮昕转头看他,没有否认。
“其实不是。”晨旭喝了口水,“她只是不擅长表达。你看她训练时对每个人都那么严,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方式对你好。她只会这一种——帮你变得更强。”
绮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颗滑落。
“今天训练的时候,她跟你说‘再来’多少次?”晨旭问。
“……记不清了。”
“那就是她的方式。换个人,可能早就不耐烦了。但她愿意一遍遍陪你耗,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
绮昕抬起头,重新望向场内那个独自加练的身影。夕阳已经沉到厂房后面,但优璇还没有停。
暮色四合时,绮昕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场内。
优璇刚好滑完最后一圈,正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察觉到视线,她直起身,遥遥望过来。
两人隔着大半个场地对视了两秒。
绮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优璇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出口。
走出训练场,城市的夜已经亮起来。绮昕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忽然想起晨旭白天说的话——
“只要你人在场地上,时间长了,自然就融进去了。”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夜光漩流”,它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反射着第一盏路灯的光。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融入这件事,真的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明天再来,后天再来,一遍遍地滑,一遍遍地“再来”。
绮昕踏上滑板,轻轻一蹬,滑进了夜色里。
身后,训练场的灯还亮着。
第三章:阴影归来
绮昕发现,融入一个团队比赢下一场比赛难得多。
加入狂飙乐园已经两周,她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老猫喜欢在训练前喝功能饮料,知道阿木每次落地失败都会挠头三次,知道小九的护膝永远是左右反着戴——但她仍然不知道,午饭时间该坐在哪里。
不是没位置。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这天中午,队员们照例聚在厂房西侧的旧轮胎堆旁吃饭。绮昕端着盒饭在边缘站了两秒,最后还是走向角落那根水泥立柱,在阴影里坐下来。
“你属蘑菇的?”优璇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天天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绮昕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意思是你能不能坐过去吃?”优璇用筷子指了指人群,“他们又不咬人。”
“我……”
“知道知道,不知道说什么。”优璇打断她,“没人让你说什么。你就坐那儿吃,吃完了听,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绮昕看着她,忽然想起晨旭说过的话——她只会这一种方式对你好。
“那你呢?”绮昕问,“你也是这么学会的?”
优璇没回答,低头扒了口饭。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晃了晃。
“我是这儿长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不用学。”
绮昕还想再问什么,厂房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几个人逆光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踩着滑板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嚣张——是雄翰,恶魔火焰队的主力。他身后跟着三四个队员,双手插兜,眼神四处扫量,像是在自己家后院闲逛。
场内的说笑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点点静下来。
“哟,吃午饭呢?”雄翰走到场地**,脚下一踩,滑板翻起来接在手里,“伙食不错啊,难怪上次决赛跑那么快——赶着回来吃饭吧。”
没人接话。老猫放下盒饭站起身,被晨旭抬手按住。
“有事?”晨旭的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大事。”雄翰笑了笑,“就是来通知一声,三个月后城市挑战赛,咱们还得碰一回。到时候别又跑那么快,怪没意思的。”
“谁跑还不一定呢。”
“你跑啊。”雄翰的目光越过晨旭,落在角落的绮昕身上,“哦对,听说你们收了个新人?就是那个决赛上冒出来的——”他故意顿了顿,拖长声音,“无名小卒?”
绮昕握着盒饭的手指微微收紧。
“挺会挑时候冒出来的。”雄翰继续说,“我们刚把你们主力收拾完,她就出来捡了个漏。怎么,狂飙乐园现在流行让观众上台表演?”
有人笑了一声,是他身后的队员。
优璇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盒饭放在轮胎上,然后抬起眼睛看过去。厂房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
雄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说完了?”优璇问。
“说完了。”
“说完就滚。”
雄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有点硬:“行,狂飙乐园还是那个味儿。那咱们赛场上见。”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绮昕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小姑娘,赛场上可不是过家家。那次让你捡了个便宜,下次——”
“下次也一样。”
绮昕抬起头。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嘴里出来。雄翰显然也没想到,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摇着头走了。
厂房重新亮起来。阳光还是那束阳光,空气却好像变重了。
“绮昕。”晨旭走过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外面风很大。
晨旭靠在厂房外墙的涂鸦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滑板。绮昕站在旁边,等他说什么,他却一直沉默。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绮昕先开口。
“没有。”
“那你叫我出来……”
“叫你出来透透气。”晨旭终于抬起头,“里面太闷了。”
绮昕看着他,不明白。
晨旭叹了口气:“雄翰那几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他想激你,也想让我们看你被激的样子。你刚才那句话接得好——不是因为它够狠,是因为你说的时候没有怕。”
绮昕没说话。
“但接下来三个月,他会盯着你。”晨旭说,“训练、比赛、甚至平常在外面滑,他都会盯着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他觉得你不该站在这里。你懂吗?”
绮昕懂了。
不是因为强,是因为被认为“不配”。
她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几根细瘦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绮昕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稚嫩但努力装成大人的声音:
“绮昕姐姐!我搞到你的号码了!”
是子阳。
“子阳?你怎么……”
“我问了好多好多人!”子阳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追风少年队拿到城市挑战赛少儿组的资格了!我们可以去真正的赛场了!”
绮昕愣住了。
“你……”
“是真的!教练说我们表现好,破格给的参赛名额!姐姐,我能不能请你做我的场外指导?就比赛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就行,不用说话都行,你站在那里我就不会紧张了!”
子阳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根本不给绮昕插话的机会。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绮昕听见电话那头还有别的孩子在喊:“子阳你快点!轮到你了!”
“姐姐你考虑一下好不好?我去训练了!拜拜!”
电话挂断了。
绮昕握着手机,站在风里。晨旭看着她,没问是谁,只是等她先开口。
“有个孩子,”绮昕说得很慢,“他想让我去给他做场外指导。少儿组的比赛。”
“好事啊。”
“可他不知道……”绮昕顿住,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他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站在赛场上。”
晨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孩子,就是你说的子阳?”
绮昕点头。
“他滑得好吗?”
绮昕想起子阳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完成旋转后眼睛里的光。
“他很好。”她说,“比我好。”
晨旭看着她,没有再问。他只是站直身,拍了拍她的肩:“那你更该去。”
那天晚上,绮昕又去了喷水池。
不是一个人。是滑着去的,从训练场一路穿过大半个城市,风吹在脸上,把白天的闷气都吹散了。
喷水池的灯还亮着,水花在霓虹里起落。几个孩子踩着滑板在广场上追逐,笑声远远传过来。
绮昕坐在水池边,看着他们。
她想起子阳的话——“你站在那里我就不会紧张”。她想起雄翰的话——“让她捡了个便宜”。她想起晨旭的话——“你没有怕”。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怕。她只知道,当子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她胸口有一个地方忽然变软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姐姐!我训练完了!”子阳的声音带着喘息,但还是很亮,“你考虑好了吗?”
绮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好”字。
不是不想。是怕。
怕自己去了,却帮不上忙。怕子阳发现,那个他崇拜的姐姐,其实和他一样——不,还不如他。他至少敢想敢冲,而她连站在赛场边指导别人都不敢。
“姐姐?”
“我在。”
“你是不是……不想来?”子阳的声音变小了,但还是努力撑着,“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很忙,我就是问一下……”
“不是。”绮昕打断他。
她抬起头,看着喷水池上空飞溅的水花。那些水珠在灯光里闪闪发亮,升到最高处,又落下来,循环往复,从不停歇。
就像子阳。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
“我去。”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真的?!”
“真的。”
“啊啊啊啊啊——”子阳在那边喊起来,绮昕听见他对着远处喊,“她答应了!绮昕姐姐答应了!”
电话里传来一群孩子的欢呼声。
绮昕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这是她加入狂飙乐园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踏上“夜光漩流”。晚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轻轻滑向广场**。
那些孩子还在嬉闹,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是绮昕姐姐!”
她冲他们挥挥手,然后加速,跃起,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地。
孩子们欢呼起来。
绮昕站在滑板上,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晨旭的话——
“只要你人在场地上,时间长了,自然就融进去了。”
她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雄翰会怎么盯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子阳做好准备。
但此刻,在这个熟悉的喷水池边,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她第一次觉得——
也许,真的可以。
远处,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夜风穿过广场,吹动她的发梢。
绮昕深吸一口气,踏上滑板,滑进了那片流动的光里。
第四章:坠落与重生
队内对抗训练每周一次,是狂飙乐园雷打不动的规矩。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穿越障碍区,完成三个规定动作加一个自选动作,裁判由全体队员轮流担任。说是训练,其实就是变相的实战——没人想输,哪怕只是队内赛。
绮昕这周的对手是优璇。
抽签结果一出来,老猫就吹了声口哨:“哟,新人撞上大魔王,有看头。”
绮昕没说话,握着滑板的手紧了紧。
两周的训练让她摸清了优璇的实力——那不是“强”,是“另一个世界”。同样的动作,优璇做出来就是更流畅、更轻盈,像是滑板长在她脚上,而不是她站在滑板上。
但绮昕不想输。
不,不是不想输,是不想“认输”。哪怕赢不了,也要让优璇知道,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
热身的时候,她偷偷观察优璇的自选动作——那是一个空中转体七百二,落地时还要接一个横刹。优璇做起来行云流水,落地的一瞬,板尾扫起一小片灰尘。
绮昕默默在心里拆解动作:起跳时机、转体角度、重心控制、落地缓冲……她看过无数遍教学视频,知道每一个要领,却从没真正尝试过。
七百二,那是专业赛级动作。
“想什么呢?”优璇滑过来,在她身边停下,“该你了。”
绮昕回过神,点点头,踏上滑板。
第一轮规定动作,两人几乎同时完成。第二轮,优璇开始加速,绮昕咬紧牙关跟上。第三轮,障碍区还剩最后一段,优璇忽然侧身切入内线——那是她最擅长的切角战术,和当初把绮昕撞飞那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绮昕没有减速。
她预判了优璇的路线,在优璇切进来的瞬间向外侧让了半个身位,同时加速冲向最后一个斜坡。
优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几乎同时起跳,同时落地,同时冲过终点线。
“平局!”小九举着秒表喊。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老猫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新人,能跟上璇姐了!”
绮昕喘着气,心跳还没平复,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看向优璇,优璇正低头检查滑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绮昕注意到,她换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还有自选动作。”优璇抬起头,“你先来。”
绮昕愣了一下。
自选动作——她还没想好做什么。原本准备的是一个三百六十度转体,她练过很多次,成功率有八成。但现在,看着优璇刚才那个七百二,她忽然觉得三百六太普通了。
太普通,太安全,太不像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该做的选择。
“我……”
“想清楚了再做。”优璇打断她,“这不是比赛,输了没人笑你。”
没人笑你。
绮昕忽然想起雄翰那句话——“让她捡了个便宜”。
捡便宜。捡便宜。捡便宜。
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滑板。
“七百二。”她说。
场边安静了一瞬。
“你确定?”老猫收起口哨,“那个动作你练过吗?”
“看过很多遍。”
“看过和做过是两回事。”
“我知道。”
绮昕没再看他。她盯着前方的斜坡,计算着距离和速度。优璇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都没说。
那就做吧。
绮昕蹬地加速,风声灌进耳朵。斜坡越来越近,她屈膝、发力、起跳——
腾空的瞬间,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转、两转——身体在旋转,脚下的地面在旋转,头顶的钢架也在旋转。绮昕努力保持平衡,寻找落地的时机——
第三转只转了一半。
她的重心偏移了。
落地的一刹那,左脚踩在板尾边缘,脚踝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向内侧。剧痛像电流一样蹿上来,绮昕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滑板飞出去撞在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绮昕!”
有人跑过来。老猫、阿木、小九。晨旭也从另一侧滑过来。
“别动别动,先别动——”
“脚踝!脚踝怎么扭的?”
“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绮昕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钢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刺得眼睛发酸。
痛。很痛。
但比痛更清晰的,是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那句话——
七百二?你看过很多遍?
看过和做过是两回事。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医生的诊断很简短:踝关节韧带严重扭伤,至少休赛两个月。
“两个月?”绮昕坐在诊疗床上,声音发干,“可我三个月后有比赛——”
“三个月后有比赛,所以你现在更得休。”医生头也不抬地写病历,“两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要是恢复不好,半年都别想碰滑板。”
半年。
绮昕垂下眼睛,看着肿成馒头一样的左脚,什么都没说。
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优璇靠在门外的墙上等她,看见她出来,站直身。
“医生怎么说?”
“两个月。”绮昕的声音很轻。
优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两人一路无话。城市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绮昕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忽然觉得那些灯光离自己很远。
到公寓楼下,优璇付了车钱,下车时看了她一眼:“好好养伤。别瞎想。”
“嗯。”
绮昕拄着拐杖上楼,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在提醒她:你不能滑了。
至少两个月不能。
那天晚上,她没开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
喷水池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深夜的广场很安静,水花在霓虹灯下起落,和往常一样。孩子们早回家了,只剩几个夜跑的偶尔经过。
绮昕坐在熟悉的水池边,把拐杖靠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
绷带缠得很厚,裹得像个白色的茧。她试着动了动脚趾,一阵刺痛从脚踝蹿上来。
“就你这样,还敢踏上‘夜光漩流’?”
优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那是第一次见面时,她躺在同样的地方,优璇居高临下对她说的。
当时她不服气。
现在呢?
绮昕抬起头,看着喷水池上空的水花。它们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永远不停。可她能不停吗?
两个月。
两个月不能滑板,不能训练,不能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两个月后,城市挑战赛就要开始了。就算她恢复,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找回状态。
她追得上吗?
她配得上吗?
“无名小卒。”
雄翰的声音也响起来。
“让她捡了个便宜。”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那场比赛真的是运气。也许她根本就不属于赛场,不属于狂飙乐园,不属于任何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习惯在夜晚独自穿行的人。
一个孤独的、永远在门外观望的人。
“这么晚还不回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
绮昕回头,看见晨旭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一块滑板。不是他平时用的那块,是一块很旧的板,板面磨损严重,贴纸都卷边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晨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上次你在这儿跟优璇比赛,之后也一个人坐这儿。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绮昕没说话。
晨旭把滑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没有递给她,只是那么放着。
“这什么?”绮昕问。
“我第一块板。”
绮昕低头看了看那块旧滑板。板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板尾的砂纸都快磨平了,贴纸是一张褪色的火焰图案。
“摔过多少次?”她问。
“数不清。”晨旭看着喷水池,“刚学那会儿,每天摔。摔到膝盖肿得蹲不下去,摔到手腕疼得握不住筷子。最惨的一次,从U型池顶上掉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绮昕转头看他。
晨旭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还滑?”
“为什么不滑?”晨旭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摔断肋骨又不是滑板的错,是我自己没站稳。养好了继续滑就是了。”
绮昕沉默了几秒,又低头看那块板。
“你留着它干什么?”
“提醒我。”晨旭说,“不是不摔,而是摔了之后,还愿不愿意再站起来。”
夜风吹过,喷水池的水花飘过来一点凉意。绮昕握着那块旧滑板,板面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可我这次不是摔的问题。”她说,“是伤了。两个月不能动。”
“那就等两个月。”
“等完了也追不上优璇。”
“那就慢慢追。”
“万一追不上呢?”
晨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喷水池,看着水花起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优璇为什么那么强吗?”
绮昕摇头。
“因为她爸就是在这儿摔伤的。十二年前,就在这个广场,有人在玩滑板的时候撞了她爸,她爸为了保护她,自己摔出去,脊椎受伤,再也没站起来过。”
绮昕愣住了。
“她那时候才六岁。”晨旭继续说,“她爸后来开了训练场,坐在轮椅上教她滑。他教她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起跳,不是转体,是摔倒之后怎么爬起来。”
风吹过来,水花飘得更远了。
“优璇说,她爸告诉她:你可以输,可以摔,可以受伤,甚至可以一辈子都拿不了冠军——但你得敢再站起来。因为只要你站起来一次,就说明你还没认输。”
绮昕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脚。
“我没认输。”她轻声说。
“我知道。”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站起来之后,还是不行。”
晨旭忽然笑了一下。他站起来,弯腰拿起那块旧滑板,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板陪我摔了三年。”他说,“三年之后,我第一次站上领奖台。不是冠军,是第三名。但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三年前我连站都站不稳,现在我站在台上,台下还有人给我鼓掌。”
他把板放回绮昕身边。
“所以行不行,不是摔了之后决定的,是站起来之后才慢慢知道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叫子阳的小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找不到你,让我转告你——他拿到城市挑战赛的参赛资格了,想让你看他比赛。”
绮昕抬起头。
晨旭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
绮昕坐在喷水池边,左脚还裹着绷带,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了。
太阳很好,午后的阳光把水花照成一颗颗亮晶晶的珠子。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闹,笑声远远传过来。
“绮昕姐姐!”
子阳从广场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
“你怎么来了?”绮昕有些意外。
“我、我来找你!”子阳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我问了好多人,他们说你可能在这儿……”
“什么事这么急?”
子阳直起身,眼睛亮亮的:“姐姐,我想在赛场上做你教我的那个旋转!”
绮昕愣了一下。
那个旋转——她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动作,子阳摔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完成。也是那个动作,让她看见了子阳眼里的光。
“可是那个动作难度很大,你练得怎么样了?”
“我每天都在练!”子阳说,“教练说我进步很大,可以试试!但是比赛之前,我想让你看看,怕我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绮昕脚上的绷带,声音小了下去:“姐姐,你的脚怎么了?”
“受了点伤,没事。”绮昕摇摇头,“你滑给我看看。”
子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踏上滑板。
他在广场上滑了一圈热身后,开始加速。绮昕看着他冲向一个小小的斜坡——那是孩子们平时练习用的,比正规赛场矮很多。
起跳,腾空,旋转——
子阳在空中转了整整一圈,落地时晃了晃,但稳住了。
他滑回绮昕面前,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好?”
绮昕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做得好——那个动作在专业选手眼里还有太多瑕疵。是因为他眼里的光。
那道光,和她第一次教他时一模一样。
明亮、炽热、毫无保留。
“姐姐?”子阳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
绮昕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比上次好太多了。”
子阳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比赛的时候,你会来看吗?”
绮昕看着他,看着那双装满期待的眼睛。
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自己坐在这里,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赛场。她想起晨旭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摔,而是摔了之后,还愿不愿意再站起来。”
“我会来。”绮昕说。
子阳欢呼一声,跳起来在空中挥了挥拳头。
“太好啦!我一定好好练!比赛的时候做给你看!”
他转身跑回广场,又滑了起来。阳光下,他的身影在滑板上起伏,一遍遍地尝试那个旋转,摔倒了,爬起来,再试,再爬。
绮昕坐在水池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水花的凉意和阳光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脚,忽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痛了。
远处,子阳又完成了一次旋转。落地的时候,他朝她挥了挥手。
绮昕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知道,自己还会坐在这里很久。脚伤不会一夜之间好起来,两个月不会一夜之间过去。但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比她还小、比她还难的人,一遍遍地站起来。
他的光,照进了她心里那个最暗的角落。
而她忽然明白——
也许她还没有准备好重新站起来。
但至少,她可以看着另一个人站起来。
看着他飞。
看着他,把自己曾经失去的光,一点一点找回来。
第五章:风起时
比赛日的清晨,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绮昕坐在赛场看台的最高处,左脚还裹着薄薄的绷带,但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两个月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过得快——或者说,当你有一个人可以期待的时候,时间就会悄悄加速。
赛场很大。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更大。U型池、障碍区、飞跃台,一层层铺展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座等待征服的城池。看台上已经陆续有人入场,彩旗在风中轻轻摆动,广播里正在调试音响,发出短促的电流声。
少儿组的检录区在场地东侧。绮昕从看台上望过去,能看见一群小小的身影在围栏后面晃动。她眯起眼睛找了找,很快认出子阳。
“起这么早?”
晨旭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睡不着。”绮昕接过豆浆,握在手心里,“你呢?”
“我也睡不着。”晨旭看向东侧的检录区,“那小子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你今天会不会来。”
绮昕愣了一下:“他担心我不来?”
“他说你脚伤了,可能不方便。”晨旭顿了顿,“我跟他说,你肯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教出来的。”晨旭笑了笑,“教他的人,怎么可能不看。”
绮昕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的,有点甜,正好是她喜欢的温度。
广播响了:“少儿组比赛即将开始,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东侧的小小身影们开始移动。绮昕看见子阳站起来,和身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踩上滑板,慢慢滑向检录处。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
距离太远,绮昕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还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滑进了检录区。
---
少儿组的比赛比绮昕想象中更激烈。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但踏上滑板的一瞬间,每个人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他们飞跃、旋转、落地,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每一次失败都引来场边的叹息,每一次成功都换来更响亮的欢呼。
子阳排在第七个出场。
绮昕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她看见子阳站在出发台上,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出发。
他的动作很稳。穿越障碍区的时候,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转弯都干净利落。绮昕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个障碍,过;第二个,过;第三个——
第三个障碍是一个小型的飞跃台。子阳加速、起跳,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看台上响起掌声。
绮昕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第一轮结束,子阳排在第五。第二轮,他往前进了两名。第三轮,又进了一名。
到最后一轮的时候,他排在第四——离领奖台只差一位。
“他有机会吗?”晨旭问。
绮昕摇摇头:“前三名太强了,都是省队预备队的。”
“那他想做什么?”
绮昕没有回答。她看着子阳站在出发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他那天在喷水池边说的话——
“我想在赛场上做你教我的那个旋转。”
那个旋转。
那个她教了他无数遍、他摔了无数遍、最后终于学会的旋转。
那不是一个能拿高分的动作。在专业裁判眼里,它甚至算不上一个标准的技巧动作。那是她自己在城市夜晚穿行时琢磨出来的,带着太多个人习惯,太多不规范的细节。
但那也是子阳最想做的动作。
广播响了:“少儿组最后一轮,第七位出场——追风少年队,李子阳。”
子阳踏上滑板。
他滑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穿越障碍区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加速,只是稳稳地绕过每一个障碍,像是在散步,像是在告别。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在干什么?”
“怎么不加速?”
“放弃了吧?”
绮昕没有说话。她看着子阳的背影,看着他慢慢滑到飞跃台前,然后——
停下。
全场安静了一瞬。
子阳站在飞跃台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按了按假肢的连接处,然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加速。
不是慢慢加速,是猛地加速。滑板撞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密集,像是骤然而至的雨点。飞跃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起跳了。
腾空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绮昕看见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他的手臂紧紧收在胸前,头微微扬起,眼睛盯着前方的天空。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第三圈只转了一半。
他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滑板飞出去撞在护栏上。
但全场安静了一秒之后,忽然爆发出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然后更多人站起来。彩旗在空中挥舞,欢呼声此起彼伏。
子阳跪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踉跄着走过去捡起滑板,回头看着飞跃台,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绮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是胜利者的笑容。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容。
广播里响起裁判的声音:“李子阳,最后一轮得分——4.2分。总排名,第三名。”
绮昕站在看台上,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技巧。不是你教会了别人什么动作,别人学会了什么动作。而是你教会了那个人,摔倒了之后,还愿意再站起来。
她教给子阳的那个旋转,他做得不完美,落地不稳,得分不高。
但他做了。
他在赛场上,在全场观众面前,做了他最想做的事。
这就是不被击碎的心。
晨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该我们了。”
---
成人组决赛在下午两点开始。
对手还是恶魔火焰队。雄翰站在场地的另一边,目光隔着整个赛场看过来,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笑。
“脚好了?”优璇走过来,看了绮昕一眼。
“没好。”
“那能滑吗?”
“能。”
优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绮昕见过的、她最接近“温柔”的表情。
“那走吧。”
比赛比上一次更激烈。
双方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飞跃、每一次转体都牵动着全场的心跳。优璇依然是最耀眼的那个,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落地都像是计算过无数次。晨旭依然是最稳的那个,他的节奏从不被打乱,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最关键的分数。
恶魔火焰队也不甘示弱。雄翰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每一个落地都带着一股狠劲。
最后一轮开始前,双方只差0.5分。
“最后一轮,狂飙乐园出场顺序——优璇、晨旭、绮昕。”教练看着手里的名单,“绮昕,你最后一个。”
绮昕愣了一下。最后一个,意味着压力最大,意味着如果前面有人失误,所有的希望都在她身上。
“我行吗?”
“你行。”优璇头也不回,“你不行也得行。”
最后一轮开始了。
优璇先出场。她选择了一个从来没有在比赛中做过的高难度动作——空中转体九百加单板横刹。全场屏住呼吸,看着她起跳、旋转、落地——
完美。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0.5分的差距,被她一个人追平,还反超了0.2分。
接着是晨旭。他做了一个看似简单但极其考验控制力的动作——全程不加速,只用身体重心变化穿越整个障碍区。那是他第一次公开做这个动作,也是他送给狂飙乐园的告别礼物。
他落地的时候,绮昕忽然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他在这个赛场上的最后一次了。
轮到绮昕了。
她踏上滑板,慢慢滑向出发台。左脚的绷带隐隐发紧,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想那些。
她只是站在出发台上,看着眼前展开的赛道。
U型池、障碍区、飞跃台——它们静静地等在那里,像是两个月前的自己,等待着某个人来征服,或者被征服。
雄翰的声音从场地另一边传来:“脚伤好了?别勉强啊,摔了可没人扶。”
绮昕没有理他。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夜光漩流”。板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那次摔伤时留下的。两个月了,她一直没有换板,也没有修补那道划痕。
她想留着它。
提醒自己,摔过,还能站起来。
绮昕深吸一口气,开始滑行。
她没有加速到最快。没有做任何高难度的动作。她只是滑着,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像在城市夜晚穿行那样,让身体随着风的节奏起伏。
穿越第一个障碍的时候,她想起那些独自滑行的夜晚。路灯一盏盏掠过,影子在身前身后拉长又缩短。
穿越第二个障碍的时候,她想起喷水池边的水花。孩子们的笑声,霓虹灯的光,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穿越第三个障碍的时候,她想起子阳。想起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想起他今天在赛场上的那个旋转——不完美,但完整。
她开始加速。
不是为了让谁震惊,不是为了赢过谁。只是因为——她想飞。
起跳。
腾空的瞬间,绮昕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没有雄翰的声音,没有观众的欢呼,没有脚踝的疼痛。只有风,只有滑板,只有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空中转了多久。不知道落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不知道裁判给了多少分。
她只知道,落地的那一刻,她站在了滑板上。
稳稳地站在了滑板上。
睁开眼,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欢呼。
广播里响起裁判的声音:“最后一轮得分——9.8分。总比分,狂飙乐园获胜。”
绮昕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优璇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愣着干什么?赢了!”
直到晨旭滑过来,朝她伸出手:“走,下去谢场。”
直到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
她才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
夜晚的喷水池,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水花在霓虹灯下起落,像是无数颗彩色的星星在跳舞。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刚刚结束比赛的选手,看台上的观众,还有那些永远在追逐的孩子。
绮昕坐在水池边,把“夜光漩流”放在身侧。左脚还有点疼,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晨旭在她左边坐下,优璇在她右边坐下。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水花起落,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色。
“优璇。”绮昕忽然开口。
“嗯?”
“你爸……他会来看你比赛吗?”
优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他在家看电视。”
“那他看到你今天的动作了吗?”
“看到了。”
“他怎么说?”
优璇没有回答。但绮昕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短,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那可能,就是优璇的“高兴”吧。
广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孩子踩着滑板冲过来,为首的正是子阳。他脸上全是汗,衣服也脏了,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绮昕姐姐!”
他一个急刹停在三人面前,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慢点。”晨旭伸手扶了他一把。
“嘿嘿。”子阳站稳,看向绮昕,“姐姐,你看见我做那个旋转了吗?”
“看见了。”
“我做得好不好?”
绮昕想了想,认真地说:“落地的时候踉跄了,手也没有收好,转体角度不够。”
子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绮昕顿了顿,“你做完了。”
子阳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我以后好好练!下次比赛一定做得更好!”
他转过头,看看晨旭,看看优璇,最后又看向绮昕,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绮昕姐姐……”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子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我长大后,能不能加入狂飙乐园?”
绮昕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晨旭。晨旭轻轻点头。
她又看向优璇。优璇没说话,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绮昕转回头,看着子阳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曾经失去、又被他找回的光。
“好。”她说,“我们等你。”
子阳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在空中挥了挥拳头:“啊啊啊啊啊——!你们听到了吗!她答应了!”
远处传来一群孩子的欢呼声:“听到了——!”
子阳落地,朝他们挥挥手:“我去告诉他们!”说完踩着滑板一溜烟跑了,消失在广场那头的人群里。
喷水池边又安静下来。
绮昕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城市的霓虹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那片光的后面。
晨旭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优璇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绮昕最后看了一眼广场那头——子阳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笑声还隐隐约约传过来。她低头看着“夜光漩流”,板面上那道划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她站起来,踏上滑板。
三个人并排滑向广场出口,身后是渐渐安静的喷水池,头顶是渐次亮起的城市夜空。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向前。
夜色温柔。
霓虹流转。
无数个正在启程的梦,静静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风。
专业定制代写小品、相声、话剧、舞台剧、戏曲、音乐剧、情景剧、快板、三句半、哑剧、双簧、诗朗诵、演讲稿、微电影、动画等各类剧本。联系电话:13979226936 QQ:652117037 公众号:原创剧本网-剧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