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竹竿是丝瓜的脚手架,一步接一步,它爬上了高高的瓜架。然后开枝散叶,生儿育女。
丝瓜籽种下去,大概三五天后,芽儿就从地里钻出来了。刚开始叶片闭合着,不经意间平伸开两片叶子。我估摸着它们在泥土里多待了几天,一出土又是伸懒腰,又是展臂膀。或许,它们还张嘴打哈欠了吧。
菜地底肥十足,泥土温润,这是丝瓜的温床。沐着春末的暖阳,迎着初夏的煦风,丝瓜铆足了劲,放开架势,挺身而起,向空中发起冲刺。
父亲给它搭的是一个木竹结构的瓜架。木为树筒子,做支柱,六至八根,粗细均匀,立在菜地上。上面再横一根竖一根,搭成一个四平八稳的架子。竹从山上砍下来,剖成块,或钉或绑在树筒的上端,组成一个方格子瓜架。
瓜架像一个艺术作品,虽略显粗糙,但却是父亲精心打造。
搭瓜架,稳定是第一位的,提高观赏度也是必须的。这与父亲的性格有关,踏实、认真、较劲,他侍弄的菜园成为左邻右舍的样板。
接下来,顺着细长竹竿,丝瓜蹭蹭上架,开始了自己繁荣兴旺的历程:生叶、抽蔓、开花、结果,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紧锣密鼓,顺势而为。
丝瓜的生长势头常常让我们惊喜:只要是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会发现,丝瓜的叶子更青了,花儿更黄了,丝瓜的藤儿也长个了。它是雨水养大的孩子。
六七月是瓜菜的盛期。南瓜、冬瓜、白瓜、苦瓜、黄瓜,它们或花枝招展,或争香斗艳,或载歌载舞,一幕幕精彩在瓜架上轮番上演。
父亲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菜园里走一走,看一看,摸一摸。哪朵花今天开了,哪条瓜又长个了,他都记挂在心,如数家珍;哪一畦菜新长了草,哪一根藤蔓须子开了小差,他会及时纠错和精心梳理。正因如此,父亲的菜园一年四季总是清清朗朗,熨熨帖帖。
丝瓜架下,父亲右手探向一条粗硕的长条丝瓜,用力一掰,丝瓜便顺从地躺在了他的掌心。从菜园边路过的燕辉伯伯,见此场景,忍不住赞叹道:“老四的菜种得好。”
老四是父亲的外号,跟他年纪相仿的乡邻都喜欢这样称呼他,亲切又自然。父亲连忙打几个哈哈,以示回应。我知道,这哈哈声里有他的自豪,也有他的成就感。
晨光熹微,露水晶莹,园子里一派绿意盎然的景象,让父亲眉眼里都是笑意。
丝瓜花期长,从夏开到秋,丝瓜结果多,从夏结到秋。瓜架上,花儿开得灿,开得欢,一朵接一朵,像举办一场接力赛。再看,丝瓜一条又一条,青青绿绿,长长短短,挂在瓜架下,荡荡悠悠。
丝瓜最宜清炒,方能留住独有的本味清鲜。
丝瓜去皮前,我们先去屋檐下寻找一块瓦片,或者是瓦碗的碎片。用平整有刃的一面,从上往下刮下去,去除一层薄薄的绿皮。洗净对半剖开,切成片。锅里放菜油烧热,丝瓜片下锅,翻炒,煮出酽稠的汁水,加上适量的盐,一碗青绿相间、清爽甜美的炒丝瓜就出锅了。将其拌上米饭,真是又香又甜,就这样能让我们干掉三碗饭。
丝瓜如何保鲜?母亲自有一套务实又饱含生活智慧的法子:洗净丝瓜,直接丢进盛满清冽井水的水缸。在那个还没有冰箱的年代,刚挑出来的井水是天然的冰镇剂,清清凉凉,可以达到冷藏的效果。
稚童年岁的我们,并不懂得水缸浸瓜的用意。守在缸前玩丝瓜,成了那时我们最大的快乐。前一秒,我们使劲把丝瓜按入水中,后一秒,手一松,它便立马弹出水面。顿觉漂浮在水中的丝瓜分外奇妙,似乎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总有一两条丝瓜,母亲会让它一直挂在藤蔓上,长大、变长,直至变成老丝瓜。我问母亲,嫩丝瓜好吃,为什么要让它老去?她笑着道:“傻瓜,丝瓜不留种,来年拿什么来种?”
到了秋末,摘下老丝瓜,母亲将它挂在屋檐下或搁在窗台上,让其自然风干。老去的丝瓜,瓜瓤已完全木质化,抠出种子后,瓜瓤又被派上用场,成为洗碗的用具。
使用前剪开其中的一截,当生硬的瓜瓤遇上温热水,便会变软,去油污的效果极好。用它刷过的碗,明亮洁净。瓜瓤虽不及市场上的刷洗用具好看,但使用起来环保卫生、经久耐用。
至今,在我的老家周公塘,还能看到上了年纪的老人仍在用丝瓜瓤刷洗餐具。或许这是一份情结,或许这是一份坚守,守住传统,守住乡村的烟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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