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界碑就立在上学路拐弯的地方。青灰色,半人高,正面刻着“江西修水”,背面刻着“湖南平江”,中间一道竖线。班车每次开到这里都要减速,司机探头看一眼有没有人在路边招手。没人招手他就一脚油门踩下去,过了界碑就算出了江西。
我每周五下午坐这趟班车回山里,周日傍晚再坐它回县城。界碑旁边的老樟树叶子密密的,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常蹲着等车的人。那个位置信号好,刷视频不卡。我爸说那块碑比我爷爷还老,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它就在了,我爷爷的爷爷也在它旁边走过。我爸还说,老屋就在界碑东边两百步的地方,门槛跨出去是湖南地界,跨回来还是江西。
我家老屋是土墙青瓦,坐北朝南,东墙挨着一道矮坡,坡上长满毛竹。东屋是奶奶以前养蚕的地方,她走了之后那间屋就空下来了。墙根裂了一道缝,我爸用尺子量过,能塞进去一根筷子。那把尺子是樟木的,他每天早晨蹲在墙根底下量一遍,量完了去给院角的韭菜浇水。
我住在县城的时候,我妈说你不许想家,想家就做两道题。可我还是会想——想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八月开花香得呛人;想屋檐底下的燕子窝,每年春天它们都回来;想我爸蹲在墙根量裂缝的背影,背心洗得透薄透薄的。
我想来想去的时候,就在草稿纸上画界碑。竖线左边写“江西修水”,右边写“湖南平江”。画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课本里。那段时间我的课本里夹了很多张画着界碑的草稿纸。有一张被同桌看见了,他问我是不是在画地图。我说不是,我说我在画我家门口的路。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他不知道那条路旁边有什么。
我妈管我叫小远。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巷子里。老家属楼的巷子窄,两边墙上爬满旧电线,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我妈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菜,低头看路,走得不快。
那周我妈没拎菜。她走得比平时快,走到楼道口才停住,摸出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在二楼的窗口看见她站在那儿说了很久的话,拿手机的那只手一直没放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给我爸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妈等我吃完晚饭才开口。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头抠着桌沿的一块翘皮,抠了又抠,那块翘皮也没掉。
“小远,”她说,“你爸想把东屋租出去。”
“租给谁?”
“平江一个做仓储的老板。一年给八千。”
她说完看我的反应。我低头扒饭,说哦。我妈又说:“你爸说只租偏屋,养蚕那间正房不动。”
我说知道了。然后我又扒了几口饭。碗里的青菜是水煮的,没放油,寡淡寡淡的。我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碗了,自来水哗哗响。水声停了之后我才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那个周五我坐班车回家。车过界碑的时候我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老樟树底下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人,瘦,黑,手里夹着烟。车开过去了我才看清那是我爸。我转身趴在座椅靠背上往回看,他已经站起来了,朝车尾摆了一下手。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他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喂鸡。他听见我喊他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谷子没撒完,又转回去继续喂。鸡围着他脚边转,咕咕咕地叫。
“东屋的事定了?”我站在院门口问他。
“定了。”他说,“月底人家搬货进来。”
我走进东屋。门开着,里面的旧农具都挪到偏屋去了,墙角空出来,地面上还有谷囤压出来的印子。后窗开着,毛竹的叶子伸进来一小截,风一吹就在墙上扫。墙根那道裂缝填了新灰,白花花一道疤。我蹲下来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灰浆干了,硬的,磨手。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我。
“那道缝你爷爷补过,我也补过。”他说,“竹根年年往外拱,年年填,年年开。”
“这次能管多久?”
“管到下次开。”
他转身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窗子关上了。风把毛竹叶子夹在窗缝里,我扯出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丢在地上。
那天夜里我睡西屋。窗子正对着院子,月光铺了一地。隔壁我爷爷的鼾声断一阵续一阵的,听着听着我就迷糊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一声轻响,我翻身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从堂屋出来,弯着腰,步子很慢。他走到东屋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我爸,爷爷夜里起来做什么。我爸正在灶屋里煮面,头也没回说:“量墙。”
我走到东屋门口,看见我爷爷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搭在那道白疤上面,来回摸。他身上的背心领口垮了,后脖颈露出来,皮松了,薄薄一层耷拉着。
“爷爷,”我说,“不是补好了吗?”
他没抬头。手指头沿着白疤从上往下走了一遍,又走回来。“补好了也长得不一样了。”他说,“这面墙我量了五十多年,哪块土是原来的,哪块土是新添的,摸得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也摸了一下。新鲜的灰浆面比旧墙面光滑,温度也低一些。要不是他指出来,我根本感觉不到。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起身,膝盖咔嗒咔嗒响了两声。站直了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小远,”他说,“在县城好好读书。”
“我知道。”
“屋里的事有你爸。”
“我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往灶屋去了。我蹲在他刚才蹲过的地方又摸了一遍那道白疤。阳光从后窗照进来,把那一小片灰浆晒得微微发烫。
月底周老板来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下来一个瘦脸膛的湖南人,说话的调子拖得长。“偏屋够用了,”他绕了一圈说,“屋顶不漏水就好。”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来捏了捏,没数就揣进裤兜了。
周老板换偏屋门锁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旧锁拆下来搁在门槛上。是一把铜锁,生了绿锈,钥匙孔堵了泥。等周老板走了以后我爸把那把铜锁捡起来擦了擦,揣进自己口袋里了。
“留着干什么?”我问。
“以后有用。”他说。
那周回县城之前我又去了一趟东屋。偏屋的门换了新锁,亮晃晃的铁色。正房的门还是旧的,木门闩,推一下吱呀响。我推开门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就站着。后窗灌进来一阵风,把墙上的竹影吹歪了又扶正。
二
雨是后半夜下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墨黑一片,雷声刚刚滚过去,还在远处的山头上闷闷地响。风先到了,我听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翻过来翻过去,哗啦啦的。接着就是雨。那种雨不是下的,是倒的,整个天漏了似的往地上灌。屋顶上的瓦被砸得咚咚响,像是有人拿拳头在捶。
我爬起来赤着脚往外走。堂屋的灯拉亮了,青砖地面上汪了一层薄水,从门槛缝里渗进来的。我推开我爸的门,床上空的。
我转身往东屋跑。脚底在青砖上打滑,扶住门框才没摔倒。东屋亮着灯,昏黄的一小团。我爸蹲在墙根底下,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撑着布面。他手里攥着一把砌刀,正往那道新补的白疤上抹灰浆。脚边一只铁桶,灰浆满得快溢出来了。
“爸!”
他头也没回。砌刀刮两下,舀一勺灰浆填进去,指头跟着一抹。墙上那道白疤上又糊了一层新的,湿漉漉的反光。
“雨太大了!回去!”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满脸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填。
我去灶屋拿了条干毛巾顶在他头上替他挡雨。我靠在门框上站着看他,雨水从门缝飘进来打在脸上。他填完了一桶灰浆又调了一桶,动作越来越慢,中间停下来好几次撑着墙喘气。喘完了继续填。
天亮之前雨小了。我靠在门框上迷糊了一会儿,听见哐当一声惊醒过来。我爸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砌刀滚在脚边。他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过去背他,他身上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轻,轻得我手一抬他就起来了。
我把他背到堂屋躺椅上裹好被子。他闭着眼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我去灶屋烧姜水,手抖打翻了一只碗,碎瓷片溅了满地。
姜水喂进去他呛了两口,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小远……”他嗓子哑得听不出调,“屋不能空。”
“知道。”我把被角掖了掖,“知道。”
三轮车在泥路上打滑。我开了二十里山路,到处都是雨冲下来的碎石头和断竹。我爸躺在车斗里裹着被子,露一张烧红的脸。我每开一段就回头看一眼,他的胸口还在动。
过界碑的时候他睁了眼。他撑着车斗边沿要坐起来,我把车停了。他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指向路边那块碑。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他说,“每天跨这条线。清早出去,晚上回来。有一回山洪,他一整夜没回来,你奶奶坐在门槛上等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回来了,背篓满的,脸上全是笑。你奶奶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那边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大口气。
“你奶奶跟我说,她不怕他走远。怕的是他心里没有归屋的念想。人只要心里揣着归屋的念想,跑再远也不算走丢。”
他说完这些就缩回被子里去了。界碑底下的青苔被雨水洗得发亮,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碑面的字。冷水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凉得人一激灵。
卫生院是栋两层白楼。体温三十九度八。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后背靠着墙。走廊空荡荡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有点慌。“小远?”
“妈,爸发烧了。在卫生院。”
“什么烧?”
“三十九度八。”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东屋的事是不是闹的?”
“不是,是下雨修墙淋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照顾你爸,”她说,“我明天跟餐馆请个假,坐早班车回去。”
“不用请假,”我说,“我看着他。”
“别省那个事。钱的事你不用想。”
“没想。”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输液室的门半开着,我爸侧着脸朝着门口,睡着了。右手背上的青筋凸着,针头扎进去他也没动。我盯着那根管子看了一会儿,管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不紧不慢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后半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三
三天后我爸出院了。他吵着要走,说躺不住。我把他抱上三轮车,回去的路上开得很慢,怕颠着他。过界碑的时候他坐直了身子,朝老樟树那边看了一眼。
“小远,”他在风里喊我,“那把尺子,该给你了。”
“什么尺子?”
“樟木的。你爷爷传给我,我量了一辈子。”
我没接话。
回到老屋安顿好他,我进了堂屋。神龛旁边的木架子上那把樟木尺静静地躺着。我拿起来握在手心,尺面光滑温凉,中间有一道凹痕,正好贴住拇指根。我拿着尺子去了东屋。墙补好了,灰浆干了。我蹲下来拿尺子比了比那道白疤,手指摸过去,平的。我把尺子放回架子上,搬了把梯子架在横梁底下。
横梁上有一只樟木盒子,我小时候见我爷爷取下来擦过。他没打开过,我也没问过里面是什么。我踩着梯子上去取下来,盒面上落着灰。铜锁生了薄锈,钥匙挂在神龛后面的钉子上。我开了锁,掀开盖子。
一摞纸。黄的黄白的白,边角全卷了。最上面是我爷爷的字,毛笔小楷:哪年哪月买松木多少根花银钱若干,哪年哪月请泥瓦匠几人管饭几日,哪年哪月东屋上梁邻里来贺。每一笔账后面都跟了两个字,笔迹潦草些,像是随手添的——归屋。
我一页一页翻。进山采药的:哪片坡、什么药、卖了多少。末尾还是归屋。从平江贩干辣椒的:进价卖价差价。末尾还是那两个字。有一张被水泡过了,字洇了一半,最后那两个字还在。
我坐在堂屋地上,把盒子抱在怀里。神龛上那盏长明灯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我闭上眼,看见我爷爷背着高过头的背篓从晨雾里走过来,走到门槛外面停了一下,跨进来,把背篓卸在灶屋门口,说一声“我回来了”。
我把盒子锁好放回横梁上。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走进东屋,我爸站在那里,手掌贴着新补好的墙。
“爸,”我说,“那把尺子,爷爷让我带给我。”
他转过头来看我。暮色里他脸上的气色回来了些,不烧了。
“你知道尺子上为什么没有刻度吗?”他问。
“磨没了。”
“磨没了也好。”他说,“刻度在心里。”
他收回手,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屋。后窗灌进来的风把他背心上那块干了的汗渍吹得微微动。
“你奶奶要是还在,”他说,“这屋里有纺车声。”
第二天早上我回县城。班车过界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樟树,我爸没蹲在树底下。我转过身坐好,书包里那把樟木尺用红布包着,抵着后背,硌得慌。
四
月季开了。我爸种在院墙外面的,白的一丛红的一丛。我妈说那是你爸春天插的枝条,没想到真活了。我从屋里搬了个竹凳坐在花旁边看了一会儿,蜜蜂嗡嗡嗡地围着转。花是普通的单瓣月季,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开得倒是热闹。
那天傍晚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剥毛豆。他剥得快,拇指一掐一挤豆粒就蹦进碗里。我剥得慢,指甲盖掐进豆荚缝里半天才抠出一粒。我爷爷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半闭着眼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有一搭没一搭地哼。
“爸,”我说,“那把尺子我带去学校了。放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遍。”
他手里的豆荚停了一下。“摸出什么来了?”
“没摸出什么来,”我说,“就是摸一下。”
他又继续剥了。
我站起来走到界碑那边去。太阳快下山了,把老樟树的叶子照得发亮。碑面上的字被晒了一整天,温的,不凉。我在碑旁边蹲了一会儿,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修水”,又写“平江”。写完拿脚蹭了,又写了两个字。
我在那两个字的后面添了两个字,跟泥地里的画成一个句子的样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班车来的那条路往回走。走出一段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被晚风吹起的薄灰盖住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但我写的那两个字还在。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灶屋里有灯,我妈在炒菜,铁锅碰锅铲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爸在堂屋里摆碗筷,五个碗五双筷子,摆得很齐,间距一样宽。
我爷爷坐在东屋门槛上。他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身边的门槛,我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东屋里黑黢黢的,后窗透进来一点暮光,照见墙角那架纺车的轮廓。我也没看别处,跟他一起坐着,看院子里那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光,看他花白的后脑勺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屋不能空。
我说,嗯。
他说,你记着就行。
我说,记着了。
灶屋里我妈喊吃饭了。我站起来,又蹲下去拉了我爷爷一把。他扶着我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咔嗒响了几声。我们一前一后跨过东屋的门槛。
堂屋的灯亮了。碗筷摆好了,人坐齐了。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萝卜汤的味道裹着柴火灶的焦香,从灶屋一路漫进来。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院外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被晚风翻过来翻过去,哗啦啦的。
我低头扒饭。新米,软糯糯的。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界碑旁边那棵老樟树,树根拱出了地面,盘根错节的,像是要把地底下的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我爸给我添了一勺汤。
“爸,”我说,“礼拜五回来的时候,班车过界碑,我看见你蹲在树底下。”
“等你。”
“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抽了半根烟。”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了。我低头喝汤,萝卜炖得烂了,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院墙上那几丛月季在夜色里看不见颜色了,只有风吹过去的时候,枝条轻轻晃一下。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我爷爷坐在他对面,筷子伸进菜碗里夹了一块萝卜,搁在碗沿上晾着。我爸碗里的饭见了底,他又盛了一碗。我妈把空盘子摞起来搁在桌角,说了一句明天去镇上买排骨。没人接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
碗筷收下去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院子里的月光铺得平平的,那几棵月季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矮矮的,一丛一丛。隔壁偏屋的门锁着,铁门闩反射着一点月光,冷冷的一小片。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灯亮堂堂的,我爸在桌边站着擦碗,毛巾裹住瓷碗转一圈,搁进柜子里。我爷爷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收音机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我妈进灶屋去了,水龙头响了一声又关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东屋的门还敞着,后窗灌进来的风把墙上的竹影吹得一荡一荡的。纺车在暗处立着,看不清轮廓了,可我记得它在哪里。门槛上那一小块地方被月光照着了,白亮亮的。
我走到东屋门口没进去,就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正对着后窗的那面墙上,那道新补的白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没有新灰了,干透了。我拿手指头又摸了一下,硬的,平的,摸上去比旁边的老墙面凉一些。
那朵月季还在窗台上。罐头瓶里的水干了,花蔫了,垂着头。我把它取出来搁在窗台上,又把罐头瓶拿出去换了水。
回来的时候我爷爷睁开了一只眼。
“小远,”他说,“把门带上。”
我把东屋的门轻轻带上了。门轴转过去的时候没有吱呀响,我妈前几天上过油,浇了灶台边那半瓶菜籽油,抹布蘸着擦了一圈,现在开关顺滑得像新的。
我回到院子里站着。桂花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天上有星星,密密小小的。堂屋的灯还亮着,光从门里淌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
我爸擦完了碗,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就站着。风从平江那边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潮气和月季花的味道。他裤兜里鼓着一小块,我猜是那把旧铜锁,他一直揣着没丢。
我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院子里的月光,看院墙上那几丛看不清楚颜色的花。风过来的时候它们就动一下。
界碑在两百步以外的地方立着。碑面上那两行字在夜里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修水。平江。一道竖线切开它们,又连着它们。线左边是我出门的路,右边是回去的路。两边都是。
我转过身往回走。堂屋的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出来,正好铺在我脚前面。我就顺着那道光走回去。
我爸跟在我后头。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他在后面。
屋里头,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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