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是真真正正在广州火车站、广州汽车站彻底落单，彻底一个人了。一起从家乡出来的老乡，被人潮一冲，全都不见了，连我亲弟弟都找不到了。我所有的一切——身份证、全部的钱、换洗的衣服、裤子、鞋子、包裹，全都让他帮我带着，他一走，我就啥都没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就只剩下背上两床棉被，我一床，弟弟一床。

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一个熟人，在那么大的广州城，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饿了两天两夜，浑身发软，眼前发黑，晚上缩在火车站墙角，把棉絮放在一边，蜷成一团，一整夜不敢合眼，心里怕得要死，悔得要死，眼泪往肚子里吞。

就在我快饿晕的时候，被火车站拉人头的盯上了。他们就是赚一百块人头费的，一眼就看出我走投无路，哄我说有饭吃、有地方睡、不要身份证。我没得选，只要有一口饭吃，啥地方都敢去。他们把我塞进破面包车，拉到郊外工地，拿了一百块钱就走，我从此困在了这个工地，一待就是整整半年，没换过地方，没跑过第二个工地。

老板是提篮老板，自己一分钱没有，从大老板手里接零碎活，自己都在讨饭吃，哪有钱给我们发工资？那几年整个广东都这样，大老板拖小老板，小老板拖我们，一层赖一层，连温**出来帮农民工讨工资，我们底层人还是难到了极点。

我在工地干最苦最累的小工，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收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那时候的农民工，处境比以前搞大集体要难得多。大集体干活还能拖拖拉拉，没有那么紧的工期，可工地上不行，这里是死卡工期、硬赶工期，一点都不能拖拖拉拉，工期赶不上就要加班，整夜干活，甚至通宵干，那个时候真的是不把人当人，那时候的农民工，就是这个状态。

我主要就是挖地桩，拿铁锹挖土。那土是又硬又黏的黄土，粘在铁锹把手上、粘在石头上，很难挖动，里面还夹杂小石子，全靠死力气一点点刨。地桩也就一米多、两米深，土质结实，根本不会塌方，全是实打实用力气干出来的活。铁锹把手上磨得全是老茧，手掌磨破、流血、结茧，痛到麻木。

工头都是外地人，张口就骂，我孤身一人，没老乡、没亲人，只能忍，只能硬扛，怕被赶出去，怕重新回火车站流浪。住的石棉瓦工棚，漏风漏雨，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臭、脚臭、霉味熏得人头昏。工棚里是架子床，我把两床棉絮铺在架子床上，就是我的窝。吃的永远是清水煮白菜萝卜，油盐很少，米饭带沙子，可我饿极了，一顿能吃三大碗。

工地上10天才给20块烟钱，就这点钱，自己省着买烟抽，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烟都抽得紧巴巴的。

人在极端环境面前，真的能蹦出生命的奇迹。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就是不垮、不塌。就像当年的红军一样，万里长征那么苦，为什么饿不死？为什么走不垮？就是因为信念在。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我们在工地上那样苦，有的人一干就是一年、两年，硬是受得了、硬扛得住，不说苦、不喊累，就是一股精神撑着，人就不会倒。

人在贫穷面前，到底能卑微到什么程度？我在工地亲眼见过，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曾经问过一个广西来的工友，他说去年在老板这里干了整整一年，到头到手的工资连一千块钱都没有。辛辛苦苦干满一年，拿到的钱不足一千，老板一直拖着，说今年给。

等到今年正月，他还是又跑到这个工地上来了。

我问他：“你去年干一年都没拿到钱，今年还来这里干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这里有白饭吃，家里连米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道尽了那个年代底层人的苦。没有钱、没有路、没有选择，为了一口不要钱的饭，哪怕被拖欠工资、哪怕被欺负、哪怕再苦再累，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人穷到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尊严早就顾不上了，能活下来、能有一口饭吃，就是最大的愿望。那时候的人，活得太卑微、太艰难了。

可你别看我们苦、我们累、我们拿不到钱，可一到上工的时候，整个工地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热闹得不得了，那股子劲，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四川、贵州、广西、江西、湖北、河南、安徽，啥地方的人都有，就是没有我一个老乡，没有一个熟人。大家口音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可凑在一个工地上，一起卖力气、一起干活，那场面吵得震天响，闹得热火朝天，人声、机器声、敲打声混在一起，能把天都掀翻。

搅拌机轰隆隆响，转个不停，灰浆搅得翻滚，工人拿着铁锹往里面铲沙子、铲石子、铲水泥，灰尘满天飞，一身一脸全是白灰，跟唱大戏一样。架子工在高处搭架子，钢管哐哐响，他们在上面走得稳稳当当，一边干活一边跟下面开玩笑，啥话都敢说。砌墙的师傅拿着瓦刀，噼里啪啦敲个不停，砖头一块块往上砌，手快得很，嘴里还哼着地方小调。我们挖地桩、清渣土、递工具、拉斗车的，全都忙得脚不沾地，你来我往，没有一个人站着闲着，整个工地就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得不行。

工地上啥人都有。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力气足，敢拼敢闯，干活猛得很，一边干一边打闹，嘻嘻哈哈，累也不觉得累。有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上有老下有小，干活最实在，不声不响，闷头苦干，汗流得最多，话不多，就知道拼命干，可到最后也拿不到钱。还有年纪大一点的，五十多岁，力气不如年轻人，可经验足，干细一点的活，慢慢熬、慢慢撑，为了一口饭吃，也得硬着头皮干。

女人也有，在工地上做饭、扫地、整理材料、搬小砖头，一样晒得黑黝黝，一样累得腰酸背痛，说话比男人还直爽，骂起人来、开起玩笑来一点不含糊，啥话都敢说。

大家虽然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南腔北调，可凑在一起，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讲究，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聊。聊老家的庄稼，聊家里的娃，聊老婆，聊父母，聊以前干过的工地，聊老板有多抠门，聊工头有多凶，聊哪里的饭好吃，聊哪里的活好干，聊以前被骗的经历，聊以后想回老家。

喝水都是自己带自己的水杯，自己喝自己的，没有人喊水，也没有人互相递水。

但大家脏话也说，笑话也讲，说话风趣得很，就是为了排遣心里的无奈。

靠这些搞笑的、粗口的、直来直去的话，暂时忘记体力劳动带来的酸痛和疲惫，苦中作乐，硬撑着把活干下去。

太阳再大，天再热，汗流得再多，工地上的热闹劲一点都不减。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脚踩在上面都烫人，每个人身上的衣服全湿透，能拧出水来，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印子，可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偷懒，都在拼命干。机器声、敲打声、喊叫声、笑骂声混在一起，热火朝天，一派忙碌景象，看着就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

有时候工头一喊：“快点干！干完这一段休息十分钟！”整个工地更热闹了，大家劲头更足了，抢着干，赶着干，一边干一边闹，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休息那十分钟，大家往地上一坐，聊几句天，开几句玩笑，刚才的累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下雨天干不了野外活，工棚里也热闹。大家就斗斗地主、跑得快，纯粹玩玩解闷，不赌钱。一边玩一边抬杠，你一句我一句，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又笑一笑，什么苦都暂时忘了。有人拿出家里带来的咸菜干菜，小锅一煮，满棚飘香，你一口我一口，比过年还香。

工地上就是这样，苦是真苦，累是真累，拿不到钱是真难受，可那股热火朝天的热闹劲，是真真切切的。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都是底层卖力气的，没有心眼，没有算计，直来直去，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聊，一起苦、一起累、一起闹、一起撑。就是靠着这股热闹劲，靠着这股人多的热气，我才撑过了那暗无天日、一分钱没有的半年。

可闹归闹，笑归笑，一提到工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提篮老板自己都没拿到钱，拿什么发给我们？我们没有合同、没有欠条、没有身份证、没有凭据，只能忍气吞声。从开春熬到天热，整整半年，活干完了，楼盖起来了，老板不见了，我们才彻底明白：这半年，血汗全部白流。

一分钱没拿到，一张欠条没拿到，一句公道话没听到。

我还是孤身一人，没有身份证，没有钱，背上还是那两床棉被。多出来的，只有一身伤、一手老茧、一肚子苦水。

半年流血空流汗，

孤身脱单广州城。

这两句话，就是我那半年的命。

苦说不完，痛道不尽，泪流不干，汗全白流。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广州城这半年，忘不掉工地的热火朝天，忘不掉那份被逼到绝路的心酸，更忘不掉——辛辛苦苦干完半年，一分钱没拿到，孤身一人，两手空空，走出工地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