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新霜·唐家河隘口】
月光在阴平碑的刻痕里
熬着千年未散的盐霜
指腹蹭过挑夫磨亮的石壁
渗着秦戟未干的青锈
风裹着锈末粘上来时
正落在我贴胸的帆布包上
像历史悄悄别给旅人的徽章
五丁凿开的唐家河隘口
悬着半片没卸甲的云
战马蹄铁嵌进岩层的地方
开成青铜色的花
我蹲下来,指尖触到石牛凉沁的肌理
麦香从它齿缝间漫出来
裹着戍卒寄往青溪的家书残片
“想家”二字刚露角
一片红叶就轻轻覆上来
像怕风偷读似的
【林间偶遇·竹径见熊猫】
唐家河竹径转第三个弯时
撞见熊猫正啃箭竹
银灰的脚印落在秋光里
沾着半片槭树的碎叶
山雀惊飞的瞬间
翅尖扫落晨霜——
恰好落在我摊开的掌纹上
金丝猴从冷杉枝上掷下松果
撞在玄武岩上,碎响像古驿道的铜铃
岷江冷杉举着的火炬
把彩林的边缘烤得暖融融的
四十种黄从石缝里钻出来时
听见草叶在耳边蹭:
“轻些走,别惊了藏在红叶下的虫鸣”
“慢些看,那片叶尖带缺的,是羚牛蹭过的”
每片落在掌心的红叶
都沾着唐家河的潮气
像自然刚写好的短笺,还没晾干
【驿路茶香·唐家河茶棚】
摩天岭岩缝里的木耳
长得比邓艾断槊还壮实
茶棚的张老汉摘木耳时
总把竹篮举得低低的——
怕碰着趴在菌褶上的瓢虫
明月峡的漩涡转得慢
把船工号子磨成透亮的水晶
照见古漕船的木桨与今时的观光艇
在同一片水里打旋
老汉用箭镞磨的茶勺
舀起汉唐的月光泡茶
茶汤里的红叶慢慢舒展
竟显露出戍卒刻在箭杆的“安”字
“这字啊,每年红叶落时都显”
他指了指茶棚梁上的老灯笼
“是唐家河的古道,给今人留的念想”
【山河密语·深潭遇羚牛】
岩羊的蹄印在苔原上踩出“静”字
每走一步,字就深一分
红腹角雉巡领地时
羽翎扫过腐殖层
把《山海经》里没写完的兽踪
续在唐家河的落叶上
深潭抱着整片天空不肯放
却把云朵的影子推给羚牛
——它正低头反刍,影子就沾了草汁
飘落的红叶在水面写涟漪
一笔叠着一笔
像在跟云朵交换悄悄话
这部用冷杉年轮装帧的书里
每片红叶都是时光盖的章
印着“唐家河”三个字
【人间烟火·白马人村寨】
白马人的竹筛摇得轻
荞麦混着月光往下漏
李阿婆掌纹比驿道还深的手
把红叶垫在竹篮底
“给放学的娃蒸甜饭,要带点秋的味”
羌笛手坐在汉瓦搭的晒台上
笛孔里飘出的流云
正缝补烽火灼出的月缺
新嫁接的苹果树旁
东汉陶罐的波纹缠上5G信号塔的银线
你一句“今年荞麦好”
我一句“游客多了哩”
古金矿遗落的星屑
在茶园里长成会发光的土话
采茶女弯腰时
满山红叶都往她蓝布衫上落
替风给她镶了圈金边
【守护年轮·巡护员日志】
断戟在巡护哨的窗台上
转世成铜铃
每声“叮铃”都软乎乎的
是跟历史和解的话
兵书拆成的界桩埋在彩林里
年轮里刻着“永续”——
是老张头去年刻的,字边还沾着松脂
巡护员小王拾级而上
胶鞋底沾着两样东西:
往昔的铁锈,和今朝的桂香
他捡起片带露的红叶
夹进巡山日志里
“今日平安”四个字旁
红叶的纹路刚好当装饰
红外相机里,金丝猴捧着晨曦递过来
羚牛把月光放在哨站门口
大熊猫坐在竹简旁
竹简上没写字,却像签了契约
【永恒之约·唐家河暮色】
彩林用火漆把落日封在山后时
岩层里传来动静——
是青铜的阵痛,早变成白龙江的摇篮曲
铁甲鱼化石从石缝里探出头
跟无人机编队商量:
“东边的红叶密,你们慢些飞”
当最后一片红叶覆上纪功碑
戍卒的影子从碑上走下来
跟巡护员小王叠成一个
整座唐家河都静了
只听见年轮转动的声音
——那是天地签下的永久和平契约
红叶落在契约上
成了最红的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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